日常故事、形而上學和詩

姜念光

日常故事、形而上學和詩

姜念光

一塊方糖掉進了桌子底下，它有可能引來螞蟻，這么一塊糖，夠螞蟻過上好久的溫飽日子。為什么是螞蟻，而不是蟑螂或者別的生物？這里沒有道理可講。因為事實就是，一只發現糖的螞蟻出現了。

對于發現了方糖的一只螞蟻來說，這個美好的誘惑顯然是巨大的，它沖動地想占為己有。它伸出手，試著搬動方糖，并且從不同的角度推了兩下，但方糖紋絲未動。于是它挽起袖子，然后又脫了上衣，深呼吸，擴胸，秀出黑亮的肌肉，并且有模有樣地做了一番熱身，甚至輕輕地喊起了號子，但是它希望的搬運仍然沒有成功。這個不自量力的家伙！我幾乎要笑起來。出于良好的修養和對它的尊重，我忍住了哂笑，當然也沒有鼓掌。

它終于認識到了自己的局限，氣喘吁吁地坐下，思量片刻，然后鼓起眼睛，伸手掰下一個糖粒，大口吃起來。按照螞蟻的集體主義精神，在這里，它應當離開，應當回到巢穴，叫來更多的同伴，齊心協力運走這個巨石般的甜蜜。但是沒有，他獨自悶頭大吃，但看上去卻并不快樂，有點兒像賭氣，有些得意，還有些憤怒，一副自暴自棄的樣子。

而作為旁觀者我什么也沒有說。我需要做屬于我的工作，并且經歷自己的情緒變化。剩下的時間里，我沒有再注意螞蟻，甚至沒有理會它有沒有禮貌地道別。夕陽在山時分，我結束一天的勞碌停下雙手，發現它已經離開了。而方糖還在那里，看上去，它并沒有縮小，因為多了一種對自我價值肯定的得意的光輝，反而顯得更大了。這是螞蟻的功勞！我覺得身心疲倦，有些恍惚。

螞蟻第二天又來了。見我正在伏案勞作，它小心而客氣地打了個招呼，然后直接走到方糖那里。他并沒有直接開吃，而是繞著方糖走了一圈。如果我說一只螞蟻背著手邁著方步，肯定沒人相信，但是，螞蟻真是這樣做的，帶著一副躊躇滿志的神情。它接下來的進食也與昨天不太一樣，它竟然鋪上桌布和餐巾，擺出了刀叉，目不斜視，旁若無人，顯得那么文雅和從容。我以欣賞的眼光看著這一切，在它飯后擦拭嘴唇時，忍不住對它的風度表示了贊嘆。螞蟻身體微曲，鞠躬一下，表達謙虛和感謝，甚至有一種貴族般的派頭。

在此之后的一個星期里，螞蟻每天到來，除了散步、吃飯，還漸漸增加了舉重、跳健身操、傾聽、看花和發呆，越來越悠游，越來越彬彬有禮，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我們除了簡單的問候，一直只向對方行注目禮。共處一室久了，交談是難免的事。果然，某一天我和它開始有問有答，我好奇它從哪里來，過著什么樣的生活。它起初一副吞吞吐吐、有苦難言的樣子，似乎因為沒得到應有的提拔而郁郁不樂，但說到方糖便激昂起來，頻為自得。“從可能的地方尋找自我滿足和成就感，不應該這樣嗎？”它說。

許多時間流逝了，螞蟻仍然每天按時到來，甚至越來越早。后來，我打開辦公室，它已經在屋子里吃過飯，好整以暇，從容不迫翻看報紙了。我們的談話也進入更新的階段，它問我從哪里來，為什么情緒不穩定，并且好奇，為什么我每天到來的時間并不一致：你不是一個守時的、誠摯的人嗎？你準備如何生活，你靠什么讓生活更有意義……

哦，我的本意并不是寫一篇和生活本身一樣拙劣的小說，我說的其實是另外一回事。比如方糖，是存在的，我們有可能發現它，從這個蘊集了焦渴、憂慮、不滿和夢想的甜蜜點，我們嘗試、探索、思考。

就這樣，詩和詩的形式，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