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細想來,我余生最大的困擾是克服一些、打破一點、平衡好我上半生賴以成就的那些特性。余生最大的困擾:
見信好。
盡管有預言說2029年人類永生,我還是習慣以八十歲陽壽作為人生規劃的基本預期。過了四十,仿佛過了人生的前半程,后面是廣義的余生。
前半生,和人聊天,我有個口頭禪,“祝你幸福”。現在,遇上非常熟悉的老哥老姐們兒,我新的口頭禪是:“您還有啥未了的心愿?”這些老哥老姐們兒通常都很敞亮,答案五花八門,比如“每天吃好喝好玩好”,比如“時刻準備著鬧點大事兒”,比如“沒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了”。如果遇上比較介意的,我就用更正經的措辭問:“面對余生,你內心最大的困擾是什么?如何克服?”
常見的答案有:
“最大的困擾還是死亡。我們成長在一個沒有宗教的環境里,不知道死后是什么樣。某些宗教里,好人上天堂,壞人下地獄,當然,絕大多數人類都認為自己是好人,即使少數自認人渣的人也知道死后去哪兒,也遠遠比不知道去哪兒要強得多。在另外一些宗教里,有來生,那就更不怕了,死之后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我們現在長大了,再想去信個宗教,也有些晚了,將信將疑幫我解決不了面對死亡的問題。”
“最大的困擾還是情欲。任何激情,都不可能持續很久,如果能持續很久,就不是真正的激情了。雖然已經是殘生,但是還是要活很久,而且還要被情欲困擾很久。年輕時我無法一生愛一人,現在還是做不到。出軌怕道德譴責,嫖娼怕朝陽群眾,引刀自宮,怕白宮之后還是寫不出《史記》被周圍人嘲笑。”
“最大的困擾還是后代。生小孩兒的時候,沒征求過小孩兒們的同意。既然生下來了,就應該盡到養育的責任。我不知道我不在了,他們怎么辦,我甚至不知道,我即使能一直陪他們到成年,我應該怎么辦?”
這些終極問題,本來也沒有終極的正確答案。我也問過我自己,我余生最大的困擾是什么?
對于我來說,不是死亡。長身體和定三觀的時候,我就泡在了生物系和醫學院,見了太多生死,醫學博士的專業領域又是癌癥,我對死亡本來就不陌生。“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死如燈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這些道理滲入骨髓。去年,老爸走了,我對死亡有了新的認識。老爸走了很久之后,我還是覺得他沒走多遠。死亡不是終點,陰陽其實無隔,一個樓的不同單元而已,死亡之后,肉身和靈魂換了另外一種我們并不清楚的方式存在而已。仿佛東瀛愛情動作片可以是一場真人表演,也可以是一場電影,也可以是U盤里的0和1。
對于我來說,也不是情欲。首先,情欲不是一個壞東西,情欲是原動力,如果齊白石八九十歲不喜歡小姑娘,他很可能成不了齊白石,如果胡適不喜歡嫖娼,他很可能成不了胡適。從青春期到年近半百,已經積累了多年管理情欲的經驗,何況還可以寫小說、寫詩,何況還有那些偉大的東瀛愛情動作片。
對于我來說,也不是后代。諸法無我,我越來越傾向于認為,任何一個人,包括父母,都不能決定一個孩子的到來。任何孩子的父母都只是一個通道。眾多無法確定的力量合成一個決定,把一個無法事先確定的孩子通過這個通道送到人間,孩子的到來其實是為了給這些眾多的力量再添一個更不可控的因素,仿佛一粒砂投入一座城堡。
細細想來,我余生最大的困擾是克服一些、打破一點、平衡好我上半生賴以成就的那些特性。這些特性里最突出的一個就是爭強好勝:從來沒拿過第二,在自己毫不相關的領域里也要爭第一,先人后己、照顧目光所及的所有人,惦記一切最好的以及班花,享受橫刀立馬、千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意氣風發。
需要克服好勝的原因羅列如下:在體制機制沒保障的情況下,做到最好不是更能減少風險嗎?打打殺殺一眨眼幾十年,那看花的時間呢?陽光之下,力戰就必定能勝、動作變形也能接近天成?
克服的方法說起來很簡單、做起來很難:做自己認為對的事兒,慢慢放下輸贏和計算。
你說我能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