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艾國柱離開家鄉,去尋求意義和價值。憑借寫作,他成為作家阿乙。寫作是阿乙安身立命的方式。
他靠寫作掙得目前所擁有的一切,也因寫作而廢寢忘食、嘔吐,直至患病。
父親曾視艾國柱的出走為冒險與背叛,但他最終為阿乙的成就而高興。父親病故后,阿乙回到家鄉,作為病人和兒子,他開始重新審視生存與死亡、過去與未來、小鎮與遠方之間的關系。
瑞昌人說“掉了”,意思是沒辦法,不行了,有些事情不可逆轉。死就是不可逆轉的事情。2016年10月12日,艾宏松躺在急救室,上了呼吸器,臉發紫,眼睛通紅,四肢抽搐,體溫超過四十攝氏度。醫生說,人隨時會死。艾宏松再被推上救護車,送回家。屋里聚滿人。妻子吳水菊坐到床邊,摸著丈夫的手,輕聲在耳邊安撫。艾宏松已經不能開口。
早在七月,腦干查出三個斑塊,醫生就說危險。家人隱瞞了他。國慶節,五個子女聚在瑞昌,全家齊整。
其中,次子艾國柱不用上班,一待就是九天。12號早晨他才走。走前他跟艾宏松互相叮囑身體。他剛做了腎部手術,肺病也患了幾年。父子素來交流很少,說話總是匆匆了事,各自病了,反倒多說幾句。
兒子走后,艾宏松吃完午飯,坐在特制的椅子上,堅持自己排便。七年前中風偏癱,犯病時,排便離不開人,這成了他的羞恥。
沒一會兒,吳水菊覺得動靜不對:這次丈夫喘氣吃力,憋紅了臉,說不出話,眼神發直。
當晚艾國柱趕回瑞昌。四十年前,母親吳水菊在下源村生下他時,父親艾宏松正在外地準備單位的元旦,得到消息,也是著急往家趕。
子孫齊聚,72歲的艾宏松堅持到第二天凌晨咽氣。他被拉回下源村。全家早已搬去縣城,去年吳水菊回村蓋房,就是等著給丈夫擺設靈堂。生前,艾宏松將全部精力投入家庭建設,實現了艾家由下源村遷往瑞昌縣城的革命。
道士來了。布置靈堂,道士往墻上貼斜書,查時辰,念經。艾家子女下跪磕頭,一遍一遍。
艾國柱重新看著出生的村子,他在這里長到七歲。
傳言山上有豹子,但沒人見過。野生竹雞倒是隨時能抓,長得鴿子那么大,拔了毛,配上野菜,很快能燒出一鍋湯。炒魚也是常見的菜,母親拿了蝦撈子,撈出一盆,雜魚常有手指那么長,炒完了,魚頭和魚身總斷掉,漂在油里。舊時房門邊習慣留一個小洞,雞和狗進出。狗睡在路中央,除卻見陌生人幾乎懶得叫。野鳥飛過天空。蛇蛻貼在路邊石頭上,迎著太陽,閃著光,那蛇不見了。老鼠最多,有時鉆進蚊帳,幼年艾國柱被咬醒,尖叫一聲,只見鼠洞里還剩細細一條尾巴。
自東往西,河水倒流。水里的魚沒有名字。竹子比碗口更粗,立在河邊,占領荒田,形同屏障。艾國柱想起小時候他疊了紙船放在水面,提著鞋跟著走。紙船擱淺了,他就俯下身,伸出手,移一下。
家門口幾步遠是數座墳堆,不知哪代人留下,也不知誰總往墳頭放紙錢。墳邊幾步遠是個茅房,至今有人不用馬桶,它才得以保留。據說村里只剩69個人,幾乎都是老弱病殘。四五里外的鄰村查出礦,可惜不值錢,代價卻一直有:每一代人總生出幾個傻子。老人們歪著身子坐在家門口,盯著艾國柱,像審視一個闖入者。也只有夠老的人,才會打一種符號奇怪的麻雀牌。太陽下,有人彎腰慢吞吞在橋上走過,遇到艾國柱,停下來,看一眼,不說話,回過頭接著走。艾國柱心生詭異感,甚至懷疑他們早就死了。
他在路上遇到吉柏。吉柏是老鄰居,艾國柱熟知他悲哀的往事:妻子早年餓死,他把女兒賣去安徽,得以建房,接著騎了車外出收破爛。他有夜盲癥,近乎瞎子,就強迫自己記住每條路,靠記憶開車。在路上人總讓開他。每天花一塊錢電費,收入幾十塊。
“賺你們高級人一包煙錢。”他瞇著眼,對艾國柱說。
靈堂擺起艾宏松的遺像。五個子女里,艾國柱相貌最像父親。1976年出生時,國家領導人剛過世,他因此得名“國柱”。唐詩三百首,父親要他每天背一首,差不多背到第五首《登幽州臺歌》時,前面已經忘完了。艾宏松抬手就打,吳水菊站在一邊,心疼又不敢阻攔。她不怎么識字,又因自己的農業戶口拖累了子女而時時懷有歉疚,就習慣了只聽令,不發言。
艾國柱印象最深的小學課文是周總理那篇。總理挑燈夜戰,批閱無窮的文件。這和父親期望的奮斗品格一致。艾國柱也熬夜做題,拼時間。但父親從不表揚他,永遠只批評。五個子女負擔重,艾宏松一邊在藥店上班,一邊接手了艾政加(艾國柱祖父)開在磚房里的小賣部,以此為起點,投身于不懈的家庭建設。他兩次擴大店面都被艾政加反對,但兩次,他都頂住壓力,完成升級:第一次他將小賣部遷去橫港鄉,第二次,干脆搬到瑞昌縣城,并在火車站旁買下商品房(這里也正是后來他辭世的地方)。
在縣城待了不久,艾宏松不滿足,還想搬去九江。但這次,面對陌生的城市,他遲疑許久,最終英雄氣短,放棄冒險。
艾國柱也從橫港鄉轉學到縣城,面對城里同學,他帶著鄉下人的羞赧,局促不安,直到畢業。上學時,少有的好時光似乎只在放學路上——他從瑞昌二中步行回家,邊走邊踢球,球踢到墻上,彈回來,踢回去,彈回來,再踢回去。父親艾宏松則忙于生意,縣城省城兩頭跑,進貨銷貨,日子好似從沒停下過。
1989年,一天,瑞昌的天空飄起彩色氣球,人們慶祝撤縣建市。但火車在瑞昌還是不怎么停,一天只有幾班,一停站,艾國柱就聽見一群老鼠狂奔的聲音。那是汽車飛奔搶客,輪胎摩擦馬路的聲音。
高考。艾國柱只拿到專科分數,所幸被警校錄取,畢業直接能做警察。警校沒有學習可言,學生只等畢業。艾國柱身著草綠色制服,流連于游戲廳。一次,艾宏松到南昌進貨,順道去了警校,在游戲廳,他捉住了兒子,大為憤怒,當眾咆哮,你拿我的錢都干了什么?
艾國柱面紅耳赤,低下頭。你不過是讓我做警察,畢業我做給你看便是。他想。
1997年,警校畢業,艾國柱被分配到瑞昌市洪一鄉派出所。之前他從沒聽說過那里。洪一比下源更偏遠。艾宏松盡力鼓勵兒子,聽說那里人口很多。入職報到,艾國柱乘坐一輛儀征吉普,顛簸兩個半小時,走進只有泥路的洪一,派出所位于一家餐館二樓。工作無非就是抓賭,閑下來喝酒打牌。
艾國柱自認遭到了流放。他在省城呆過,向往城市。有時他脫掉衣服,跳進雙港河,任憑水泥壩下的水往背上砸,閉眼暢想,離開洪一,去省城,去直轄市,抵達首都。去首都還不夠,還要去紐約。
睜開眼仍是洪一。艾國柱忍著,他靠寫情書對抗無聊的時間。后來他算過,那段暗戀歷時八年。艾國柱始終得不到對方。女孩家在建設銀行,而自己曾是農業戶口,他覺得對她的暗戀是僭越。直到考了警校他才敢表白。艾國柱總為出身小心翼翼。
在洪一,艾國柱交過兩個女友,都是當地鄉干部的女兒。但回縣城,他從不告訴親友。半夜上廁所,推開門,天空哨無聲息地下雪,屋里,女人在床上熟睡,棉被蓋著她豐腴的身體,燈光照著地上豐腴的雪,世界盡頭,時間消失了,天地之間好像只剩兩個人。后來去了城市,少有這種孤獨的溫暖了。到現在他仍懷念那個時候,但在當時,他及時結束了愛情。
“女人那里就像木板上的蛋糕,如果我不能克服饑餓,跑去吃了,老鼠夾子就把我夾住,我就要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待上一生。”
最無恥的一次,女友吵架,留了紙條跑掉,紙條上寫滿錯別字,意思很清楚:再也不回來了。艾國柱竊喜,收好紙條,留作武器,如果對方回來,他就可以拿出證據,喏,你說過,分手了。
艾國柱擔心困死在鄉下。1999年12月31日夜里,電視上國外總統發表講話,零點到了,神秘的新千年來了,艾國柱和女友在床上許愿,永不分開。因為對方是城里人,卑劣的艾國柱就與她糾葛很久。
幾年過去,艾國柱先從派出所調到瑞昌公安局,又被借調到縣委組織部。鐵飯碗越拿越穩。艾國柱幾乎連衣服也不用買。單位什么都發。從警校開始,他經歷了中國公安三次服裝調整,從綠色底換藍黑底,一共發了三件大衣,三套襯衣,每套襯衣分春秋兩式,共六款,算上換洗,一共發了十二件。制服堆成一堆。
整個縣城沒有多少大案子。僅有一次,有個異鄉的瘋子在街上砍殺路人。警察有槍的拿槍,沒槍的拿板凳腿,全沖出去找他。艾國柱拿的是木棍。
一切自有其邊界,—切自有其秩序。食堂圓桌上,位置高低早就固定,但總有人不愿落座,虛偽地推讓。最大的官面朝門口坐著。最小的職位——三級警司艾國柱肩扛兩杠一星,坐在門口。他穿著草綠色制服和黑色皮鞋,警帽倒扣在桌上,落了灰塵。喝酒很重要。艾國柱一喝就臉紅,但求他辦事兒的人說,臉紅能喝,艾國柱就只好天天喝,天天吐。打麻將也是必備技能。下班就打。一次,從麻將桌上,艾國柱看到了時光的無望,寫了下來:
我打了一圈麻將
上桌的時候生龍活虎
嘴里叼著一根煙
假意咳嗽
按照時鐘走的方向
我在這個下午
換動位置
我先是坐在了30歲的章副主任的位置
接著又坐在了40歲的曾主任的位置
最后我坐在了50多的周調研員的位置
我看到我的頭發一根根地往下掉
(《明理巷7號,公安局》,2002年)
借調去組織部,每天早晨艾國柱穿衣下樓,走去市委大樓,提前二十分鐘進屋,給領導擦桌子、掃地、清洗煙灰缸、倒熱水。人們眼中,公安局來的“小艾”年輕有為,連司機也覺得他前途無量,判斷他四十歲前能升到副處級。
父親艾宏松為此驕傲。在瑞昌,人們孜孜以求,無非是體面地活著。兒子成了國家干部,這是至高榮耀,這也屬于自己的建設成績。艾國柱卻焦慮得失眠。表面上他按部就班,其實卻與周圍格格不入。他只是忍。
一次相親,坐在公園,艾國柱跟女孩一起看著對面的鐵軌。因為母親生病,那女孩才從城市回了瑞昌,艾國柱看出了她的失落,知道愛情不能發生,兩個人的心都不在瑞昌,如果結婚,只會互相埋葬。因此他很克制,兩人禮節性地散步,手也沒拉過。
夜色里,火車呼嘯而過,車內的燈光映入湖水,像一條紅色的鯉魚,穿城離去,開往遠方。
艾國柱呆坐原地。他覺得自己被遠方遺棄了。
靈堂上的父親身著壽衣,臉上蒙著黃表紙。子女整理父親的遺物。一臺櫥柜被丟去院子。櫥柜上畫了仙鶴、工農兵和毛主席題詩,都是年輕時艾宏松臨摹的,他那時熱衷畫畫、書法、寫詩,也拉二胡。
結婚后,艾宏松扔掉了那些愛好。他也告訴子女,那些東西都沒用。在他眼里,世上萬物分兩種,一種有用,一種沒用。艾國柱知道了,課本有用,武俠書沒用,詞典有用,流行歌曲沒用。
在警校時,他沉湎于寫情書,還編寫故事。在洪一派出所,夜晚總去抓賭,離開現場,艾國柱就心急火燎往回趕。回到宿舍,他就放磁帶,拿筆,迫不及待地寫起他永不發出的情書,有時他還對著燈光,睜大眼,讓眼球發脹,流出眼淚。2002年,在組織部,艾國柱下了班,回家看球,寫球評。他從“紅蘋果”、“戈鋒”等一堆筆名中挑選了較為莊重的“阿乙”(其發音“Ayi”近似于艾的發音“Ai”,同時也意味著排行第二),公開使用。文章發在論壇被人賞識,有人約稿,發在體育報刊,稿費寄到單位,匯款單上數字比工資還高,傳達室老頭驚愕了。
世界杯結束,秋天,《鄭州晚報》招聘。艾國柱投簡歷,體育部主任打來電話,說,你過來吧。
艾國柱感受到了誠意,請了三天假,收拾行李。此前他曾偷偷去了一次天津應聘,也是一家報社,面試時屋里坐滿了人,艾國柱手心冒汗,支支吾吾,最終落荒而逃。
艾宏松阻攔兒子,理由是外面騙子多。艾國柱堅持要去。奶奶伏在地上,抱住他的腳,一邊哭喊,一邊威脅說,她也要收拾被子,跟去鄭州。
艾國柱毫不理睬,坐進一輛面的,去往火車站。
艾宏松第一次感到無法控制兒子。過去他說一不二,如今他徹底失勢,只能獨自暴怒。
離開瑞昌,抵達城市,鄭州第一晚,艾國柱住在地面潮濕的宿舍,放下行李,遞給室友自帶的酥糖。室友睡著,他徹夜失眠。假期到了,瑞昌催他回去。艾國柱持續談判,公安局不愿停薪留職,也不愿保留編制,而報社,遲遲不給合同。艾國柱懸在中間,進退不得,掛了電話,總要喝到大醉。僵持半年,編制被解除,艾國柱就此從瑞昌缺席。
“從此無君無父,浪蕩江湖。”(《模范青年》,2012年)
假期回瑞昌,同事假意夸他有勇氣,背地里,卻說他腦子有病。外面的人則恥笑他讀書少。艾國柱在羞愧中買書讀。編輯夜里上班,值班做版,他抽時間在便條上寫故事梗概,飛快做版,趕回家,坐下就寫。有時睡著了,爬起來接著寫。報社工位緊張,艾國柱總要起身讓人,這讓他羞憤。在得到上海《青年報》的職位后,他果斷辭職。無意間又往前走了一步——這次是離開省城,到了直轄市。在匕海他沒呆多久,不到半年,去了廣州的《南方體育》。在廣州,他住城中村,吃盒飯,坐公交,作為一個隨時離場的打工者,只有持續的寫作是他的慰藉。2004年底,提著一箱書和一箱碟,艾國柱離開廣州,到《新京報》上班。借住朋友家出租房的地上,他聽著許巍的《故鄉》。幾年不到,他實現了在洪一鄉時發的愿:離開瑞昌,去省會,去沿海,去首都。他離瑞昌已經越來越遠了。
在北京,工作也換了幾次,報社、網站、出版社,他都呆過。換工作是艾國柱的一種自我證明,也是追求一種安全感。
到了北京,艾國柱希望全力投入寫作。上班時間緊張,不到七點他就起床,晚上八點多才回家。上班時他總想留著精力,可是到家仍氣息奄奄,一個字也寫不動。等到周末他才能暢快地寫。和小時做題一樣,他盡可能快速地刷牙、洗澡、上廁所。這些事隋耽誤時間,吃飯也是。他很少坐下來享受過一頓飯。每天吃肯德基,吃完又吃,吃得發愁。他希望自己一直寫,一直寫,一刻不停。那時他是亢奮的怪物。
寫作也是他少有的寄托,他借之逃離現實。雖然人在北京,他并沒擺脫父親——艾宏松眼見兒子越走越遠,漸漸抓不住,自己后來又癱瘓在床,就不停地催兒子結婚。
“我踩滅這根煙,就鉆到十一長假里寫那個一直沒寫完的小說,……然后我將去火車站迎接一條腿比另一條腿短但堅持直立行走的衰老父親,……我想在今年搞掂這一切。然后像一名真正的寫作者那樣桀驁不馴。我以后將叫一些我不喜歡的事情滾。”(《致靜默不語者》,2011年)
2009年4月,一個季節轉換的時間,艾宏松洗澡時中風,就此偏癱。他頑強對抗。右手失去知覺,為鍛煉肌肉,他就握住礦泉水瓶,拿左手捉住右手腕,一遍遍在胸前畫圈。他拒絕攙扶,堅持去公園走路。
看見一瘸一拐的父親,艾國柱立即開始怕死。早年爺爺死時他感觸不深,看到和自己長相相似的父親,他才意識到死神一直存在,像有一場追殺,從遠古尋覓過來,一直走在每個人背后。
回了北京,父親孱弱的樣子還留在阿乙心里。無論面貌還是性格,阿乙覺得自己太像父親。母親和姐姐此刻也加倍提醒他注意身體:“你和爸爸體質一樣,你也要小心。”“我去醫院,看見那些中風的,有人比你還年輕。”
她們本意是關切,阿乙得到的卻是心理攻擊。洗澡時,他常常小腿發緊,站不住,只能倚在墻上。他歸結為鍛煉太少,就去小區拼命踩腳踏車,有時半夜害怕,就給朋友打去電話。合租室友猛一關門,聲音響,他也驚得一陣心顫。他持續地發慌,半夜時常醒來,覺得體內塞滿了黏稠血塊。走在街頭,坐在咖啡館,他總是突然捂住胸口,感覺自己馬上就要出問題,甚至馬上要死,踉蹌起身,攔車回家,坐在沙發上,長長地喘氣。
連續出版了兩本小說,那時“阿乙”兩個字漸漸有了名氣,知道他的人逐漸增多。名利和虛榮心也吸引過他。阿乙羨慕尼爾·波茲曼所著的《娛樂至死》里提到的典故,狄更斯在英格蘭到新大陸的輪船上,遠遠看見群眾手捧他的小說,船靠岸時,人太多,岸上發生了踩踏事故。
那幾年艾國柱得到了很多榮譽:《人民文學》中篇小說獎、年度青年作家、未來大家top20、華語文學傳媒大獎最具潛力新人、《聯合文學》20位40歲以下華文作家、《東方早報》文化中國年度人物、《南方人物周刊》青年領袖、蒲松齡短篇小說獎、林斤瀾短篇小說獎《小說選刊》雙年獎,等等。又過幾年,他有了海外的中文版權代理人,作品在英國、法國、意大利和瑞典出版,甚至長篇小說《下面,我該干些什么》還沒寫完時,已有意大利書商提前買下了版權。
2013年年底,因為住院,所在公司停發了工資,阿乙權衡很久,決定不再出去找工作,從此以寫作自立。
到2016年,阿乙已經出版了短篇小說集《灰故事》《鳥,看見我了》《春天在哪里》、《情史失蹤者》,中篇小說《模范青年》,長篇小說《下面,我該干些什么》,隨筆集《寡人》《陽光猛烈,萬物顯形》。他的每個作品都離不開瑞昌的城鎮,那里陰暗濕冷,有人困死,有人逃離。
詩人北島評價說:“就我的閱讀范圍所及,阿乙是近年來最優秀的漢語小說家之一。他對寫作有著對生命同樣的忠誠和熱情,就這一點而言,大多數成名作家應該感到臉紅。”
阿乙受到的最大鼓舞也正是來自北島。在散文集里,他幾次回味第一次和北島通話的那天:2010年春節,他正在姑媽家拜年,接到了陌生電話,得知對方是北島,他忐忑地往山上走,尋找網絡信號。北島告誡他專注寫作,不要耽誤時間。這個電話令阿乙振奮。他覺得那是一個奇妙的、不可思議的時刻。
后來在北京,阿乙第一次見到北島。詩人的形象符合他的想象,“與世界沒有刻意的關系,既不刻意利用它,也不刻意迎合它。”同行時,阿乙小心地注意步伐,始終走在北島的后方偏右位置,便于保持聆聽。
對阿乙來說,北島的形象代表另外一個世界。那里遠離了瑞昌的無聊,遠離了父親艾宏松抱緊鐵飯碗的希求。那里的人活著不必履行一切庸俗的義務,只用閱讀、寫作、歌唱、舞蹈、飲酒、出生、蒼老、染病、死亡。無論貧富,畢生高貴。一個沒有等級的世界,能摧毀那個單純世界的只有死亡。
北島一直保持對阿乙的關切。后來阿乙生病,北島拿出一筆不菲的錢,要給阿乙,表達心意,他不想阿乙被生活為難。見阿乙久病不愈,北島又專門介紹信任的醫生給他。阿乙不想麻煩北島,遲遲不去,但北島堅持約了時間,帶阿乙一起去見了醫生。
2016年,阿乙受邀參加紐約書展。他真站在了在洪一時希求的世界中心。到現在都不知道是誰點了他的名,他覺得,命運里伸出了一只神奇的手。
有段時間,不少地方報道他。家鄉的報紙更樂于提他。沒走時,警察艾國柱常在瑞昌報發表破案故事。逃離瑞昌后,他一度是父親的心病。但晚年,父親打來電話,開口總是問,兒子,最近有沒有好消息?阿乙就告訴父親出書和拿獎的事隋。
很好很好,要得要得。艾宏松很滿足。出門鍛煉,他就將這些消息委婉地告訴瑞昌的文人。對親友,他對兒子更全是夸耀。看到彼此的樣子,父子都覺得欣慰。
中風后,艾宏松也抬起了自己的愛好。他用左手練習書法、下棋、寫詩。一次回家,阿乙在柜子里找到了父親不少作品,其中一句是:
“我若四肢都似昨,趁機就霧訪高天。”
去世第三天,艾宏松被抬上靈車,運,莊瑞昌市火葬場。冰棺大,占住了大半個靈車,周圍坐著艾宏松的后裔:長女艾小瑩、次女艾小敏、長子艾國光、三子艾小鵬。次子艾國柱——阿乙坐在前面副駕駛。仍是瑞昌市的馬路,阿乙覺得從沒這么寬敞過一靈車在哀樂中慢慢往前開,前面的車總是主動躲開,消防車也一樣。那是屬于死人的榮耀。火葬場到了,哀樂更響了。抬冰棺時,活人們哭天搶地,等抬上火化室的平車,遺體拉進去,哭聲馬上停了,像一口瀑布突然漏干。阿乙站在內室,看著火化師摁動銀白色火化爐上的按鈕。他們是當天九點鐘第—個到的,艾宏松燒了起來,把冷爐子燒熱了。
一小時后,抬出來時,父親已是白骨,垮掉了,但人形還在。揀完骨灰,有人抱靈牌,有人開車,阿乙抱著父親的骨灰盒。
古人說“死去元知萬事空”。死到底是什么?如果死在北京,阿乙想,人就像被沖水馬桶沖走一樣。他已在北京生活了十年,卻始終覺得北京不是歸宿。
2012年阿乙在北京結婚。他和妻子認識兩個月就領了證。似乎只有拍婚紗照費了點功夫。在鏡頭前,她擺拍比較自然:眼,莊哪看,臉怎么歪,胳膊怎么擺。他不會。攝影師讓他手插褲兜,他就手插褲兜,攝影師要他露出手指,不說露八個,他就把手指一個個拿出來。由于不會露齒而笑,他和攝影師都急了。
“小獅子。”她叫他。他總聽她的。正是她的要求,他燙了頭發,披散開來,像獅子。頭發垂下,蓋住臉,因為吃激素,他的臉面積擴張,臉色發紅,總像剛剛發過怒。笑時他總是很僵硬。結婚時,艾國柱的房子建筑面積不到七十平,在宜家看見伸縮式書桌,他感到羞辱,覺得那設計令人想到空間的局促。2016年他們換了房子。新房裝修由妻子和岳母包辦。岳母也為新家傾注熱隋,她給沙發鋪過繡了鴛鴦的墊子,不過被兩夫婦拿掉了。艾國柱想起在瑞昌,父母對家里的設計裝修總是讓人不舒服——廁所里,坐馬桶時兩個膝蓋頂著墻,旁邊卻留出沒用的一塊空地,蓮蓬頭買得太便宜,用幾天就堵住,水總是很小,洗起來很不暢快。總之住得不舒服。現在,艾國柱的房子有兩個衛生間,一個大臥室一個小臥室,小臥室里的床是上下鋪,沙發也是長的,飄窗上放了墊子——他算了算,足夠睡得下瑞昌一家人,他想借暑假讓家人來北京,因為手術,計劃擱淺。
父親死了,這個愿望最終沒實現。
也是結婚那年年底,阿乙持續咳嗽,直到次年,他咳出一口血,嚇到了,醫生把他推給結核病研究所,懷疑腫瘤。換了幾次醫生,住了院,阿乙身上動了幾次刀,還是沒得到明確結果。雖不能確診,阿乙卻知道,一天一包半的煙癮、紊亂無度的作息和持續的高負荷寫作,生病一定與此有關。醫生說肺正在爛掉,他才戒煙。派出所實習時他開始抽煙,那時老百姓總在桌子上放煙,當時的艾國柱覺得扔了可惜,就拾起來試著抽,上癮以后,想戒再也戒不掉。
和父親比,阿乙意志力過于薄弱。他曾痛下決心,把煙和打火機扔到別人家屋頂上,煙癮犯了,在暮色里,他又拿著晾衣服的竹竿,站在二樓,從瓦楞里把煙和打火機慢慢撥下來。寫作時煙癮就更大了:嘴里干了就喝水,嘴里濕潤了再點煙,抽煙以后嘴干了再喝水,反反復復,一天至少一包。
三年以后,多次住院的阿乙病歷已經厚厚一沓,最早的記錄始于2012年底:
“患者于2012年12月霧霾加重后出現咳嗽,2-3次/小時,當時無咳血、胸悶及發熱,未診治。2013年4月癥狀加重,發生眩暈1次,伴噴射性嘔吐1次,嘔吐物為胃容物……夜間能咳醒,伴咳痰、咳血,共10+次,顏色由紅黑相間逐漸變淡至痰中帶血絲。2天后吸煙時再次咳嗽,咳痰,痰中帶血,約7-8口,就診于北京友誼醫院,胸片正位片示雙肺病變,性質待定。”
第一次住院,阿乙被診斷為焦慮狀態,開始口服賽樂特(一種抗抑郁藥物)治療。因肺部疾病不能確診,他又住進協和醫院。
因為病癥奇怪,漸漸他成了著名病人艾國柱。“我在文學上的成就很可疑,但作為一個合適的樣本,在醫學史上一定有所記載。”他自嘲。
著名病人看著專家坐滿一個會議廳,研究他的病情報告。據說這是個怪病:“lgG4相關眭疾病”,需要激素治療。這病最近幾年才被命名,發病機制尚不清楚,“特征性病理改變為組織及多個器官中廣泛的IgG4陽性淋巴細胞浸潤,進而導致感化和纖維化。”吃激素后,阿乙持續發胖,從120斤胖到150多斤。
患肺病后,阿乙定期去免疫科檢查,肺病還沒好,2016年夏天,又查出右腎有占位性病變。醫生拿到結果,證明是惡性,不忍心說。阿乙反過來安慰醫生。
關于病變部位的切除手術,醫生意見不一。年紀大的醫生認為,病人的肺問題嚴重,惡化可能比腎更快,傷筋動骨做腎部手術意義不大。年輕醫生樂觀一些,認為趁著病人身體還扛得住,應該盡快把腎部手術做好,繼續觀察肺部——如果因為肺部問題放棄腎部,那么一旦腎部惡化,整個人的身體就更無希望了。
阿乙倒覺得,做不做都行。因為肺病,他搬一摞書就喘氣,走路一快就喘氣,洗澡時弓一下身子拿肥皂也會喘氣。他覺得疾病早就在蒸發自己了。
金屬手術刀伸進腎部,切走了圓形的一小塊兒。切除以后,醫生態度樂觀,只需要每三個月去復查一次。阿乙的身上又多了一個痕跡,查肺病時,刀口在身上縫了個“王”字,這次,腎部的刀口縫起來像個蜈蚣。只有耳后的一塊傷疤他最想忘掉:那時醫生懷疑他的淋巴有問題,就切口取片,麻藥阻止了疼痛,可是耳朵卻清楚地聽見剪刀剪肉的“嚓嚓”聲,一想起來,阿乙就膽戰心驚。
死太容易了。在瑞昌,阿乙常到火車站看死人。火車站剛建起來,鐵軌兩側沒有保護欄,總軋死人。有人下雨撐傘遮住視線,有情侶摟抱著太過投入,還有人只是為了抄近路,也有人就是自殺,總之,火車開過去,人就死了。死人蓋著草席,扔在地上,大膽的人走上前,伸手掀開。阿乙不敢掀,又想看,就走在旁邊,小心往前挪,遠遠看一眼。
去世第七天,道士念經,艾家人手摸棺材,圍著轉圈,這是“摸棺”。阿乙的姑媽坐在棺木邊,自言自語幾個小時。她認為她有通靈的能力,可以與亡人對話。七年前她得了癌,總覺得命不久矣,沒想到,姐姐挺到現在,弟弟先走了。
哀樂里,艾家幼童渾然不覺,嬉笑打鬧,在靈堂里追逐,然而子孫滿堂,其樂融融,正是父親對人世的樸實期許。
下源村的葬禮短則七天,長則十五天,有時一個月不停,吹吹打打。再窮的人家葬禮也不會窮,棺材用好木,墓碑找人打,再遠的親戚也來,連仇人也來。艾宏松躺在靈堂里,有個負過他的人,騎了個自行車過來,彎下腰,燒香,作揖,跪拜,痛哭流涕。
葬禮最后的環節是“歸山”。日子是去世第十天。道士說,這天如果下雨,紅砂被水沖散,那就是大吉。凌晨四五點,道士作法,出殯。棺材里除了骨灰盒、紙錢、舊衣服、象棋,還有幾本詩詞書。后來真下了雨。冷水蕩山下的墳塋已經挖好了,就離新房不遠。哀樂聲里,八仙把棺材抬進了墳塋。
葬禮結束。天黑了。
太陽一升起來的時候,牛就站在田里吃草,尾巴在屁股上甩打著。它好像從來不動位置,你去山上轉一圈,回來,它還在那里。附近的山比冷水蕩更高,上山的路太陡,司機走走停停,有時下車看幾眼才敢試試。黑山羊不用試——運氣好的話能碰到它們,脖子上掛了鈴鐺,叮當作響,成群下山,眼睛大睜著。羊群總是堵住路。趕羊的人也不愛眨眼,似乎他早已融入群山,成了羊群真正的一員。車子遇到羊群不怕,怕的是遇到對開的車。山路窄,遠不到兩車可以并肩的寬度,必須有人退讓。出于安全考慮,總是下山的車后退。兩車以相同的速度上山,像兩頭對頂的牛。運氣好,退不太遠就遇到山路交叉口,得到錯車空間;運氣不好,就得一直退到山頂。
山越高越危險。三十多年前,藥站站長艾宏松為了采藥總往山里跑。他曾摔下山崖,被人救起,只摔折了腿,因此被認為命硬。
在北京南二環一家咖啡館,我第一次見到阿乙。那時是2015年1月,他還沒搬家,住在蒲黃榆地鐵站附近。那時他已經在吃激素,臉發腫。我們聊了兩個小時。從考取警校開始,他講了自己出走瑞昌的故事。那些事情他寫了不止一遍,也跟不同的朋友和記者講過多次。我們后來又見過幾次,都是采訪,說話一多他就深呼吸,走路也慢,像在搬動自己。“今天說累了,今天說不動了”,他很容易累,總是這樣終止談話。
此后朋友組局吃飯,我常能見到阿乙。印象里他的臉色一直是差的。問起疴隋,他總是面無表情地描述自己的癥狀,似乎談到的是另一個人。每次見面他都帶著書和筆,坐下來,習慣眭地攤開書,拿筆寫寫畫畫。他的書常常封皮殘破,內頁寫滿文字。他隨時拿著書就像其他人隨時拿著手機。他也隨時把讀到的內容講出來,帶著口音,語調倒是抑揚頓挫。有時說得冗長,只要他高興,朋友也不打斷。腎做了手術,他說自己多活—天就多賺一天,聽不得這些晦氣話,朋友就只能皺起眉,嘆口氣。早年剛來北京,他們聚在一起,徹夜談論讀書寫作,十多年后,朋友倒覺得寫作在其次,養好身體更要緊。
一天下午在青年路的咖啡館正閑聊,阿乙突然抬頭看窗外,沉吟著,小聲說,“霾,要來了。”桌上人一愣,“我的肺感覺到了。”他補充。
2016年12月一天早晨,我陪阿乙到協和醫院復查。進了醫院大廳,他取了號,坐在長椅上打盹。看病的老人居多,票販子則走來走去,大廳嘈雜,空氣渾濁,作家睡著了。他穿著羽絨服,歪著頭,抱著包,雙手十字扣在一起,扣住一瓶550ml的農夫山泉。大廳太吵,有時他被涼醒,抬起頭,揉揉眼睛,看了時間,又垂下頭。他的兩腿有時蜷起,有時伸直。長椅座位少,有人站起來,馬上有人補上。作家睡醒了,坐起身,抿一口水,含在嘴里,看著空氣。醫院里傳來嬰兒啼哭聲。看時間快到了,阿乙起身,拎起包走向診室。病人填滿了走廊,只留出一條走道,賣早點的人也擠在走廊里。
免疫科門口的椅子坐滿了,阿乙就坐到了消防栓上,掏出書,低頭讀起來。墻上的電子屏滾動病人的名字。他掏出手機拍照。那些病人的名字常被他用在小說里。“父母給他們孩子取的名字,一定比—個作家憑空想的要更好,更具有時代性。”他告訴我。
排隊兩個小時,進了診室。免疫科醫生捏著厚厚一沓病歷,對著檢查結果,輕輕搖頭,告訴阿乙,肺部的幾項指標沒有變化。這意味著過去半年,病人所服用的藥物基本沒有效果。
阿乙的表隋沒什么變化,醫生建議再回呼吸科做檢查,他的肺病已經在免疫科治了幾年。幾經猶豫,醫生又開了幾種藥。阿乙點頭道謝,轉過身,從包里取出新書《情史失蹤者》,簽了名字,雙手遞上。看病幾年,這是他第一次送書給醫生。
回到大堂,排隊買藥。窗口前,一個高個子中年人與收銀員發生了爭執,他堵在窗口,說,事情不解決,后面的人誰也別想繳費。買藥的隊伍停止了流動。
“你這個人講不講道理,你不怕耽誤別人?”阿乙突然撥開擋在前面的人,走上前去,直視中年人說。
“關你什么事兒?你們這些外地人。”中年人轉過身。
“你媽X的,我現在就揍你!”阿乙握了拳頭,揮起胳膊,同時往前邁了一個大步子。我攔腰抱住他,但他仍往外掙脫,腳踢出去,幾乎踢到半空。我差點滑倒在地。
中年人想和他對打,想了想,走開了。
葬禮以后兩個星期,阿乙又回了瑞昌。這次他是回下源村考察場地,想用廢棄的小學教室建個圖書館(后來他覺得自己身體欠佳,又放棄了這個想法)。
到了瑞昌,我們住在縣城。阿乙筆下舊日的縣城早就變了。原先的城緣,如今是市中心,走在路口,阿乙自己也常常不辨方向。
在去下源村的路上,路過鎮政府,我們倒是見到了一副舊模樣。白底黑字的木牌裂開,灰色矮樓上掛著口號,紅底白字。房門漆成紅色,隔幾年漆一次,維持表面的新。院子雖是水泥地,但水泥太薄,時間一久,汽車軋過,水泥破開,土露出來,下了雨,滿是泥水。院子墻角滿是綠色苔蘚,墻皮起了皺,像生了皮膚病。廁所每天打掃,瓷磚上的黃色污漬卻總是在。水龍頭從一堆長滿苔蘚的磚頭伸出,折了個角,對準水池。樹冠的陰影在院子里轉圈,從一處移到另一處。晴天里,院子里的木架上曬著被單,被單上的仙鶴彎曲了身體,和牡丹一起曬著太陽,顏色越曬越淺。
阿乙帶我們上了幾次山。有人在山上的小溪里洗車,灰塵弄渾了水,小溪拐一個彎,再拐一個彎,幾道彎后仍是清水。溪邊建了不知什么廠子,車間里電鉆發出刺耳噪音,有時尖銳有時沉悶,遙遙和著水流聲。越往山頂走,風力發電機的轟鳴聲越響。它們去年才建成,十幾二十個,連成一排,立在山頭。人們干脆叫它們風車。
傲慢的工業金屬物:機艙八十米高,迎著太陽閃光,三個轉子葉片各有五十米長,它們捉獲風,轉起來,打動空氣,產生的巨響令人聽不見說話聲。站在風車下,葉片劈下來,渾然不可抵擋,好像它能劈開山,劈開樹,一直劈到臉上。
站在風車下,病人艾國柱和作家阿乙抬頭看天。天空太高了。
風車的影子在山巒上移動。山巒近處是綠色,遠處是黑色,再遠是灰色,最后只剩輪廓。下源村被山擋住,天黑得快,睡在山腳,也能聽見風車聲呼呼作響。那是天空在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