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飯的人兒過來了

劉江

三伏天，日頭一照，地氣如煙，氤氳蒸騰，蹲在莊稼行子里能聽到禾稈拔節的簌簌聲響，前一天剛鋤過的草就像搬了個家，轉眼又抓地生根，死而復生。

這時節，農民們一天恨不得當作兩天使，那飯，自然是要送到田間來吃的。

脊梁曬成古銅色，手中的五尺鋤把左右騰挪霍霍生風，一旦聽到村口送飯的鐘聲肚子里的餓蟲就開始蛹動了。農業社時土地連片，地塊大地頭長，有時候明明看見送飯的人兒從溝彎那面過來了，可隊長喊一聲：“放到那！你鋤不到那頭，飯是吃不到口的。”也有例外。如果送飯的人是個剛過門不久的新媳婦，不等隊長發話就有人假傳圣旨了：“哦——過來，把飯擔到這頭的大樹底下來！”接下來就有調皮的后生吼開了：“過來了——送飯的人兒過來了！”

青皮后生一大群，一唱百和：“過來了——白格生生臉蛋楊柳腰，走路好像水上漂！”

不明就里的新媳婦是不敢怠慢的。那幾十個人的吃喝要近百斤重，地暄心慌，在后生們的喊叫聲中走著走著就亂了腳步，上下跳躍的擔子不免就會左右搖擺起來。這時候她的男人就該出手了，鋤頭往地里一礅，大步流星地趕過去救駕。

看著那些餓狼一般的后生們搶吃搶喝，那小媳婦只是將紅撲撲的臉龐藏在男人的身后竊笑。有調皮的小兄弟就又開始了：“嫂子，今兒你給我哥做的是什么菜？”

新媳婦含蓄地說：“好菜。”

后面的后生立馬就接上了：“好菜，費飯！好婆姨，費漢！”

那媳婦霎時就羞成了個大紅臉。

田間地頭的一餐飯，看似平平常常，卻能窺見家家戶戶的光景日月和夫妻情分。有的雖然光景艱難，但即使一把野菜也要剁成餡包上皮，出籠后用那自織的土布帕子周周正正一包遞到送飯娘子的手里，為的是讓自家的男人吃個順心如意。有的雖然家底厚實，但送來的吃食常是死面卷子一條壕，一片不辨顏色的籠布隨隨便便一裹，打開來，干皮裂的像小娃的嘴，你便能想到他家的兩口子一定是牛頭不對馬嘴，臉如冷灶。有那恩愛的小夫妻，明明是一碗豆角熬南瓜，扒拉開，底下卻臥著兩個荷包蛋；可正當他瞇著眼睛想心事的時候，碗早被調皮的小兄弟搶跑了。后生們是樂意扎堆的，東家一筷西家一勺，將粗茶淡飯吃出個紅火熱鬧。

吃飽喝足，送飯的人兒挑著一副空擔悠悠地走向村頭。后生們又吼開了：“遠了——瓜子仁仁舌頭海棠花花臉，十人見了九人羨！遠了——白絲線襪子紅繡鞋，十人見了九人愛！”往往有那膽大的小媳婦這時也會浪浪地回上一句：“走了——我穿紅鞋我好看，與你那年輕人甚相干？”

歌聲在年輕人的心里回響，七月的陽光，在碧綠的莊稼葉子和那些古銅色的臂膀上跳躍。

責任編輯：趙晨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