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警車開走了,院門任敞著,正奇怪靈堂冷清,吊唁者寥寥,就見鄰家一個大孩子羞怯地跑來對我說:“警察在調查老頭死因,叫閑人不許隨便進來摻合……”
抬頭不經意地瞥見老伯的遺像,乍看去慈眉善目宛如拈花一笑的佛祖。細看卻只覺那笑詭異、不屑、譏諷,微張的口和目都像有話沒有說完。我正欲打電話給朋友,也就是記者老二。就聽見二樓客廳傳來爭吵聲,我提起衣裙躡足上到二樓,坐在擺滿花架花盆的長廊聽著里面的動靜。
一個粗嗓門的男人說:“我是老大,先講講我的看法。老爸的死因不久就會知曉。大家聚一次很不容易,老爸的存款……二十多萬吧。”他干咳兩聲,頓了頓,繼續道:“我看該分給兩個孫子。小院樓房賣了,兄妹五個平分。至于這些電器家具,誰要誰拿去,我是不要的。”記者老二搶白道:“忙什么!父親尸骨未寒就開始鬧遺產,怎不想想案子進展如何,若是他殺,我們該如何敦促破案?”
做編輯的大姐喝道:“陳老大,你以為你是公務員就可以到處指手畫腳!孫子有權分爺爺的存款,我們女兒、外孫就沒份兒?你休想!”
在美國孔子學院教書的小女兒終于按捺不住沖動的情緒沖哥姐吼道:“我每次打電話問你們,爸那兒無人接電話是咋回事兒,我要你們幾個回去看看,兩個哥哥,姐弟都說應該沒事兒,不會有事兒?;貋砬皫滋?,我還請大姐回老爸家看看,因為你離老爸家最近,你總說沒事兒。大姐還騙我說要我放心,結果爸都死了兩個多月都沒人知道?,F在出這么大的事兒,你們怎么解釋?你們對老爸一點兒都不孝……”她邊說邊哭。
這時大哥慢吞吞地開口說:“我一天到晚陪同領導視察、調研,忙得不可開交,你懂嗎?”
記者老二也說:“小妹你不知,我成天到處采訪,寫稿發稿,出差,忙得理發的時間都沒有……”
大姐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從早到晚審稿改稿,跟作者交流,料理家務的時間都沒有,這種節奏是國外工作不能比的?!?/p>
小妹不耐煩地說:“大哥你以為我不懂,你一天忙著圍著桌子、裙子轉,你們哥姐少一點應酬,陪陪老爸,絕不至出現這樣的悲劇。我恨你們!尤其是大姐,你為什么要騙我?為什么?為什么?……”她歇斯底里地哭著、喊著、罵著。
這時大姐終于忍耐不住回嘴說:“你以為你是誰啊?你在孔子學院教書又咋的?嫁個美國佬比我們多幾張票子,不過每年多寄點兒回家就拽了?我可不吃你這一套,那么有錢怎么自己不回來看呢?”
話音未落臉上就挨了小妹一巴掌,二人立即扭打、撕咬。扯頭發……屋內桌椅,沙發被推得一陣亂響,茶杯花瓶咣當嘩啦一地。兄弟三個起初一愣,見姐妹倆動真格的,老大退在墻邊隔岸觀火,不勸不拉。記者老二和小弟好不容易合力將二人拉開,姐妹倆臉上手上都是血,長短頭發掉落一地,二哥和小弟忙用碘伏給姐妹倆消毒包扎。
二
一陣大亂稍停就見兩警官走進客廳。
刑偵隊長張敏說:“有個重要的發現向各位親屬通報,司法鑒定結果你們父親是自殺而非他殺。我們從遺物中找到的遺囑以及其余文件可以作證。遺囑中要求孩子們定要遵照遺囑,不得有誤?,F在就將你們最關心的遺產分配宣讀如下:
我把我生命中的傲慢、冷血、嚴酷留給大兒子;把生命中大智若愚,好讀書,不求甚解留給我次子;把我生命中自私、偏狹與計較留給長女;把我生命中的暴躁、激越與偶善留給我次女;把我生命中的小智小慧的市井算計留給最小的兒子。所有的存款留給陳村、李村修橋補路,方便村民和孩子們上學,從此不受水淹之苦?,F住的這座小院樓房捐給本村和鄰村做圖書館、老年活動室。用我工資卡里的積蓄配置幾臺電腦、牌桌、音響、健身器、乒乓臺、象棋……供老人們免費消遣娛樂。另外兩幅收藏的字畫,一幅是宋代蘇東坡學生的,一幅是清朝龔自珍的,拍賣后捐給李連杰基金會,專款用于關注空巢老人的精神心理和與健康有關的問題……
警察讀完遺囑,喝了口小妹遞來的水,公務員老大冷哼一聲:“哼,這份遺囑的真實性有多大?”
兄妹們對這份遺囑憤憤然,眼瞅著抱怨懷疑就將演變成一場咒罵。
另一位警官看了看大家,冷冷地說:“這里還有一段配有視頻的錄音,放給各位觀摩?!?/p>
畫面跳出,老人跪在觀音菩薩供桌前點起三炷香,煙霧裊裊,聲音出現。“我的五個兒女們,不要給公安添亂,更不要上法庭打官司爭斗,事情我已經處理得很干凈。自你們媽死后,我一直夢魂無所依,也不想再為公眾事業操心了,手里握著轉軸,卻轉不到能融入的去處,所以選擇給自己注射大劑量的鎮靜劑,尊嚴地結束……我是自覺于人民和你們的。讓我和你們都獲得解脫,不必再有真假牽掛,孤寂是金錢解決不了的。人與忙碌的社會切割便意義不再。我思考良久,沒有尊嚴和質量地活,不如有尊嚴微笑地去。我這樣做既實現了自我的心理建設也是對你們精神的解放。別難過,永別了……把我的骨灰揚灑到曠野或別的適當的地方。不要用骨灰盒寄存,更不要買墓地以免清明祭掃之煩。來于自然,復歸自然。補充一句,資產如此分配,也是為你們省掉麻煩或惡斗。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我已嶄然一笑,從此超脫?!?/p>
三
警官放完視頻和錄音后,收起公文包,向發愣的眾人做了個再見的手勢揚長而去。短暫沉默,記者老二問:“大哥,商量一下,是否按照老爹的意思處理遺體?”
公務員老大陰沉著臉冷冷地說道:“你看上級發微信叫我有事,我就先走一步吧。事完之后給我發條微信就行?!?/p>
大女兒也說:“主編要我回去審稿,國慶前急著要出書,我也得先忙公事,就辛苦各位事后把圖片發到我微信里。”說完不等兄妹們表態,二人搶著急匆匆地擠出客廳,飛快下樓,沖出院子,接著各自開著寶馬,奧迪,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時最小的弟弟才緩過神來,忙對四姐、二哥說:“我……我,進貨賣貨,搬運打掃,老板員工都一個人。讓我也,也走吧!我都幾天沒做生意了。”不等說完,就被四姐拽住耳朵一頓胖揍,他嘴里不情愿地嘟囔著:“唉,人善被人欺??!”
記者老二一面無奈地嘆息,抱歉地請我留一留,等他們去履行完父親的遺愿再和我談談。
四
我獨自徘徊在樓下花園里,落葉枯枝滿地,荒草長得老高,一道用薔薇玫瑰編就的籬笆也搖搖欲墜,只有菊花開得正歡。樹下的搖椅還殘存著女孩們一去不復返的捉蝴蝶、踢毽子的歡歌笑語。樹下還有男孩們玩滑車、操著激光槍、水槍相互追打的熱鬧,怎么轉瞬就飛鳥各投林,無難各自飛了呢。
我正胡思亂想時,記者老二來了。“你理解我爸的遺囑和死法嗎?”他問道。
我說:“理解他對人世的厭倦和退休后的失落,理解他對現在社交媒體發達的不適應。現在認識人很容易,但走進一個人的心里卻太難。所以倍感孤獨?!?/p>
“那怎么辦呢?”他問。
我道:“這是個世界性的難題,但國外人相對我們獨立性強,國外人有對死亡與獨生的教育,我們則缺了這兩課。他們不會把子女視為精神支柱,要是你父親晚年去旅游、沙龍,參加社區各種互為師生的老年大學使生活多姿多彩,也許情形會完全兩樣,你不覺得老人把財產全捐其實是源于對你們冷漠的懲罰?”
他說:“是的。我悔恨忙而忽略了父親,我想大哭一場,哭父親、哭自己,哭麻木不仁的兄妹,哭瞎忙浮躁的國人,哭不知斷、舍、離的眾生。我們都在拿時間、命運和誰對賭?最后唯一能與精神對沖的親情、天倫之樂都奢侈地輸給了訣別。當親情回頭找我們的時候,摯愛皆淪落為熟悉的陌生人。”
我說:“你父親這一代是被單位,集體管慣了,他們遠沒有做好獨處的心理準備。其實獨處需要智慧,勇氣和修為,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也許就是你我父母這一代用生死與悲觀離合給后世堆積出了經驗。你說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