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敘事（二章）

蝴蝶新娘（山東）

小敘事（二章）

蝴蝶新娘（山東）

抽刀斷水

今日下河，我帶了刀。

劫后余生的蘆葦守著枯黑的河床，不停哭泣。大雪抱緊被火灼傷的河岸，滿目憐惜。我同父親下河割葦，草木灰“沙沙”作響。我前世的兄弟，擇水而居，沒能挽留住這條哭著入海的大河，卻在某個秋日，投身大火，灰飛煙滅。

每一棵蘆葦都私藏了一條河流，每一個姑娘都命里含水。露珠滾落，迎親的嗩吶響起披上大紅的錦繡嫁衣，一條河，東流入海。自此，相夫教子再不入本家的祠堂。一生，也就是一條不會回頭也不能回頭的大河。

父親舉刀，斬斷蘆根，斬斷一條條波翻浪涌的大河。我也舉刀，想要斬斷命里的水，斬斷足踝上那根帶水的紅繩。

雨雪霏霏

白沙河以西二百米，有樹，樹下睡著亡人。

選一個雨水充沛的夏天，抬棺，下葬，插柳。這小半截柳枝在八十年前的夏天生根發芽，枝繁葉茂，漫不經心地探進人間，觸及這塵世的風風雨雨。

十歲那年，我第一次橫穿膠東平原。村莊矮小，麥田平緩，一棵柳樹懷抱一方瘦小的墳頭，端坐成一小座孤立無援的青山。月光好的時候，已故的親人們攀上樹梢，目光可以放得很遠，遠到某個爐火溫暖的村莊。那里燈火可親炊煙彌散，小米同南瓜的香氣可以飄得很遠。

而如今，我再一次橫穿這大片的平原，這塵世的煙火逐漸寡淡。城市，挾裹著喧雜的人聲，潮水般決堤。麥田同村莊躲閃倉皇，一棵柳樹突然站上前來，把車馬緩慢的歲月護到身后，把糊口度日的麥田護到身后。

平原之上，一棵柳樹緊緊護住這初春的麥田，同近在咫尺的龐大城市對峙，勢單力薄，但仍舊拼命搖落樹上的一場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