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漢兒

我的少年伙伴，五漢兒一一官名叫劉元喜，離開我們大概有十多年了吧。我真不知道他是哪一年去世的。只是有一年突然聽說他不在了，我心里一驚，多方打聽，得知他死于車禍。那時他才四十多歲，英年啊！可以說我當時是悲痛之極，心里一下子就空落落的，我們之間的友情還沒有充分升華呢！

五漢兒是劉元喜的乳名，他還有兩個外號，一個叫“五豆猴”，一個叫“五瘸子”。這里有必要先交代一下他的乳名。五漢兒，五就不說了，是排行第幾的意思。單說這個“漢兒”。漢字是男子的意思，成年的男人都叫做男子漢或者是一條漢子。漢兒就是個兒化音，在我們村多有乳名叫這漢那漢的，比如大漢兒、二漢兒、雷漢兒，等等。我國方言眾多，又有特包，讀音多有不同和變異，為了對“五漢兒”這個乳名的理解，我特意解釋一下。我想寫點文章紀念我少年時的好友，我不想寫他的官名，因為那時我們從來就是喊乳名，乳名也是昵稱，叫起來親切。當然書面語就應該寫作是“五漢兒”。

五漢兒，我不知道他是否排行第五，但我知道，他有兩個姐姐，一個哥哥，并不是第五。大姐很早就出聘了，好像見過，但沒有任何印象了。哥哥是村里的基干民兵，長得五大三粗，有一桿半自動步槍放在柜子里。有時候拿出來擦槍，我和五漢兒就趴在那里看，數從槍上卸下來的零件，但并不害怕。后來他哥哥當兵了，轉業到了外地，我也再沒見過。他的二姐和我們一樣在村里的小學中學讀書，高我們好幾個年級，我們還沒有初中畢業，就也出聘了。他二姐是我們村數一數二的漂亮姑娘之一，嫁了一個當醫生的丈夫。

五漢兒是一個留級生。本來他比我長一歲，高一個年級，不知為什么就留到了我們班。以他的聰明才智是不應該留級的。他不是我童年的伙伴，只是少年好友。原因是他在西莊的后巷住，我在底下街的南頭起住，相距較遠，白小不在一處生活，童年也沒在一起玩過?？伤艏壓?，我們已經二三年級了，卻成了我最要好的朋友。五漢兒個子不高，五短身材，屬于矮胖型，長得圓乎乎的。他有一只跛腳，可能是小兒麻痹后遺癥，走路有點瘸。我們從來沒有不說這個話題，有點殘疾缺陷總是人的避諱。但是人們背地里就叫他“五豆猴”、“五瘸子”。他心眼多，時常有一些“變點子”，讓我們對他很佩服。或許正是因為他個子小，人又機靈激溜，所以得了“五豆猴”這個外號。我認為還是蠻形象的。但我從來沒有叫過他的外號。當然“五瘸子”也是他的特征了。

五漢兒和我特別好，好到什么程度呢？我說不來。反正是從初中到高中時我們幾乎是形影不離，高中畢業后的一個階段，我們各奔前程，但我每回村里，總要住在他家。我們一起玩啊，一起設計人生啊，一起討論未來啊，真是親密無間。那時我們學會了抽煙，要是他在哪里弄到了一支好煙，總要給我留著，然后我們兩個人分享。他發明自制了一個卷煙機，買了上好的煙絲和卷煙紙，卷好了一堆一堆的煙卷，用紙包好，或者找什么盒子存好，隨時供應我。我們好的讓我四叔都嫉妒了，常常責怨我回了村不回自己家，讓“五豆猴”勾了魂了。有一回我病了，在五漢兒家里睡著，我四叔知道了，硬是把我從他家背回了四叔家。五漢兒的父母對我也非常好。他的父親常年有病，總是蹲在炕頭上，手里抱著一個痰缽子。我每每到他家，他父親總要咳喘著向我問長問短，眼里滿是慈祥。印象最深的是他的母親，叫馬世珍，在全村很有名。他母親身體素質好，為人豪爽，能勞動，當過生產隊的婦女隊長，經營過大隊的磨面房。特別是對待我也像是對待她的五兒子一樣。五漢兒不在后，我一直打算去看望老人，可義一直耽擱了。一則是老人有時住在大兒子家和二女兒家，二則是我有時抽不開身，再則是怕引起老人對兒子更深切的思念和探究。悲哀的是老人活了八十幾歲，老伴兒早就先她而去，五漢兒又早早地走了，但一直瞞著她。老人到死都牽掛著她的五兒，可惜而可憐！可以這樣說，五漢兒對我好，是時時處處關照我、呵護我，讓我直感到很溫暖。

在我的少年伙伴里，五漢兒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他是屬于有心計一類的人，好動腦筋想事，好琢磨事情。如果碰見什么問題或為難，我們都沒了主意和辦法，你就看他，圓圓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嘴里叼著半根煙卷，時而吸上幾下，時而捏在手上彈彈煙灰，表情一副沉思的模樣。過上不一會兒，他就會說，要不這樣，要不那樣。問題和為難就化解了。和他在一起讓你很踏實。五漢兒對我好，那可是真好。我們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讓我很有依賴。上高中的時候，我們跑校。高中離村四華里，我們中午自己帶飯，總是在一起吃，他每有好吃食，都要分給我。我們那時念書，學校常常有勞動課。我打小體質不好，身小力薄，遇有吃力的活兒，他總是不聲不響地幫我或者替我干了。我們并不謀著去怎樣鉆研學習，卻一門心思想著玩。玩得最多的是打撲克要朋友和下軍棋。打撲克要朋友是五個人玩，每個人摸十張牌，留四張底牌，然后要分兒。60分兒是底線，每加5分兒加一份賭注。我們賭的是紙煙或者是硬幣。九分錢買上一盒當時的“勤儉”煙，把毛票換成分幣，我們就這樣不厭其煩地玩。往往過大年掙上幾角或者幾塊壓歲錢，來來回回、輸輸贏贏的夠玩一年半載。我和五漢兒的錢和煙是共家的，不分彼此，他從沒和我計較過什么，只有處處讓著我?？捎幸粯铀菑膩聿蛔屩业?，就是下軍棋。下軍棋一般是三個人，兩軍對壘，一人監棋。他老是贏，卻不讓我一步，使我火氣十足。兩個人下軍棋是叫翻棋子兒，把棋子兒扣過去，翻起來走，輸贏都是靠運氣，技巧不多。我和他相處，他對我百依百順，我一有啥事情就去找他，都會迎刃而解。

我們一度時期勵志要學醫。原因很簡單，他父親是常年有病的，所以給她二姐找了個鄉鎮衛生院的醫生，我小時候身體不好，也是經常鬧病。他從他姐夫那里弄回了醫書，我們就看。其中有中醫的湯頭歌決，我們咿咿呀呀地背誦，根本弄不懂是啥意思，許多名詞術語更是不清楚，越看越難，越學越煩，后來也就不了了之。他很好強，凡事總不落在別人的后面。高中畢業了，我在一家鄉辦企業打工了，他義和別的同學一起去補習了。補習未能考上，他就自學木匠。他心靈，自制了一些工具，收集一些爛木頭，整天叮叮當當。我回村，他母親就一件一件地給我展示他的作品，無非是大小板凳呀、日常家用什物呀等等的東西，做得倒是挺精致挺結實，又讓我對他刮目相看，佩服不已。不久他也外出打工了。

我們再相見，已是五、六年后了。那時我從鄉鎮企業打工考到縣廣播電臺當了記者，打聽到他在太原打工。有一年，我去太原開會，正好兒時的伙伴秦三虎也在省教育學院進修，我就找到了他們，三個少年的好朋友在他的工地小聚，他請我們吃飯，我從來不喝酒也開了戒，好不高興！他靠著點木匠的手藝，已然是一個技工了，身體很強壯，但受的灰頭土臉。晚上我和他在一個床鋪上睡覺，說不完的話。第二天和他告別，我和秦三虎感嘆他的殘疾，我們倆都結過婚了，他快三十歲的人呀，還是單身。我們相約以后要常見，但沒想到，卻成了我們最后的見面。我是一直打探著他的消息，后來聽說他在太原安了家，女方前面有一個孩子，他們后來又生了一個，女方很感激他的好，一家人過得很好?？墒怯幸惶欤笄逶绯鋈ジ苫?，遭遇了車禍，他的命真苦！

五漢兒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我們伙伴們之間有了矛盾，他總能和解。他愛幫助別人，從來不計較得失。他很有幽默感，給你說笑話講故事總是不動聲色，但富有情趣。他對我好，真的說不出是怎得個好。只感覺我們在一起總也在不夠。我多想他現在還活著，我們再在一起，該有多少人生的感嘆需要交流??！當然，那時我們在一起只是個貪玩，玩不夠。人在少年的時候，往往不注重經歷，我們鬧也鬧了，玩也玩了，紅火也紅火了，夢想也夢想了，但過后就都忘卻了?，F在我努力想找回一些記憶，雖然歷歷在目，但也逐漸地在模糊了?？晌ㄓ袑ξ鍧h兒心心念念的揪扯，始終占據著我的心。我的心被他的悲哀所籠罩，心頭疼痛，又空空落落。我就想，人生，值得珍惜的，值得留戀的，值得回顧的，值得深藏的，這都是一份美好的情感。有人說，命運是上天注定的，我并不相信，但人生的無常，卻是沒有辦法的。

人的命運，真是無法選擇。我懷念五漢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