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在監獄

母親被抓走的時候已經懷了我。我是1950年10月20 日在監獄里出生的。那里并不是一般的監獄，關所謂“自己人”，就是情報局自己施“家法”的地方，里面關的都是一些大人物，比如蔡孝乾、吳石等所謂的“大匪諜”。

母親臨盆時，獄方只是把她帶到牢房附近的一個小空屋。他們從外邊找來一個護士為她接生，接生的醫療工具很簡單，護士的態度又不好。母親生下我之后，護士為她縫合傷口時也不打麻藥，母親痛得難以忍受。

我好奇的是，對政治沒有一點概念的母親怎么會被控為“匪諜”？父親后來告訴我，1948 年，《新聞天地》雜志社的一個記者來長春，說是要采訪國軍裝備情況，實際上是要求父親給一筆跑路費。當時長春被圍，情況惡化，父親沒有答應，那位記者生氣地走了。國民黨失去長春以后，這個刊物發了那個記者寫的文章，說長春之所以淪陷，是因為母親給父親打了一劑毒針，導致他患了傷寒而臥床不起，最后不得不投降。臺灣的一些書，包括當時在五六十年代欽定的《大陸是如何失去的》，竟也引用這篇報道，說是母親拿了一劑毒針給父親打下去，威脅他：“你現在要替人民立功。”認為母親是共產黨使用的美人計主角，“匪諜”埋伏在他身旁。母親在判決書上的罪名是“知匪不報”，那時候在臺灣是一個很重的罪名。

原本他們是想把我們一直關在這里的。關到第七年的時候，母親抗議說：“孩子該讀書了。”這樣才開了一個庭，把我們放了。我被關了七年兩個月。

（摘自《沙盤上的命運》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