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斯文”是一個年代久遠的詞匯,經歷了由短語到詞的過程,隨著歷史發展中其意義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文章在豐富語料的基礎上總結出“斯文”一詞的源頭、定型年代、在古代漢語中的發展演變以及它在現代漢語中的使用情況。
【關鍵詞】:斯文;論語;儒士;文雅;復合詞
“斯文”在中國歷史上中具有非同一般的文化內涵,它代表著儒家所崇尚的理想的禮樂制度。它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時代,已經歷經兩千多年的發展歷程,可以算得上是源遠流長了。
一、“斯文”的源頭
“斯文”這個詞的形成經歷了從短語到詞的過程,最初的短語形式的“斯文”是由兩個單音節語素“斯”和“文”組成。
《說文》:“斯,析也。從斤其聲。”“斯”的本義是“劈開”, 如《詩·陳風·墓門》中的“墓門有棘,斧以斯之”。“斯”還借作指示代詞,指人、事物或處所。如《論語·衛靈公》:“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斯民”和“斯言”的“斯”在文中都是用作指示代詞“此”,可見在春秋時代“斯”已經可以借作指示代詞“此”了。
《說文解字》:“文,錯畫也,象交文。”“文”的本義就是 “交錯畫的花紋”。后來由“花紋”“文身”本義引申出“裝飾”“紋理”,又由此引申出“文字”“文章”“文化”“禮節”等義項。如《詩·小雅·六月》中的“織文鳥章,白旆央央”。用作名詞的“文”在先秦時代已經具有了多種不同的含義,用作指示代詞的“斯”與“文”的組合顯然應該不止有一種含義。
但是從歷史上保存下來的文字資料來看,《論語》中的“斯文”組合出現最早。《論語·第九章·子罕篇》:子畏于匡,曰:“天之將喪斯文也,后死者不得與于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朱熹《論語集注》曰:“道之顯者謂之文,蓋禮樂制度之謂。”從文意可知“文不在茲乎”的“文”和斯文的“文”意義相同,“斯”放在“文”字之前是用來起指示作用的,“斯文”即這種禮樂制度教化,也就是孔子所推崇的堯舜之道和夏、商、周三代的禮樂教化。
由此可以知道此處的“斯文”與“斯民”性質形同,“斯”和“文”是彼此相互獨立的兩個詞,它們只是兩個單音節語素的連用,它的性質是臨時組成的短語,而不是一個詞。
二、“斯文”的定型以及在古代漢語中的發展
“斯文”什么時候開始固定下來成為一個詞語,具體時間我們已難以確定。不過根據現存的資料來看,表示禮樂制度教化的“斯文”至少應該在東漢時期開始向詞的性質轉變了。如:班固《漢書·敘傳下》:“武功既抗,亦迪斯文,憲章六學,統壹圣真。”荀悅《前漢記》:“故仲尼畏而憂之。詠嘆斯文。”以上文中引用的“斯文”,意義與《論語》中同。但這里的“斯文”脫離《論語》中的上下文語境,可以獨立運用,并且結構凝固不可分割,具備了詞的屬性。
“斯文”在魏晉南北朝時期意義發生了比較大的變化,不再單一的表示禮樂教化的意義,而發生了詞義的引申,用來指代維護禮樂教化“儒士、讀書人”,如:晉·摯虞《文章流別論》:“孔子疾小言破道,斯文之族,豈不謂義不足而辨有余者乎?”南朝·范曄《后漢書·應劭傳》:“夫覩之者掩口盧胡而笑,斯文之俗,無乃類旃。”有時也能引申為文學。如:南朝·蕭統《文選序》:“吾少好斯文,迄茲無倦。”
隋唐時期,“斯文”雖然具備了詞的性質,“禮樂制度”這一意義仍然還可以用其他的詞組來表示。如:唐·魏征《隋書·經籍志》:“其王者之所以樹風聲,流顯號,美教化,移風俗,何莫由乎斯道。”這里的“斯道”就是“斯文”。
繼隋朝之后的唐朝,以圣賢教化為精神追求的儒家文人普遍將“斯文”引入詩歌當中。如:唐·杜甫 《壯游》:“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揚。”唐·吳筠《覽古十四首》:“秦皇燎儒術,方冊靡孑遺。大漢厲五葉,斯文復崇推。”
清代黃遵憲作《石川鴻齋偕僧來謁》,說“斯文一脈比傳燈,亦賴儒僧延不墜。”可見“斯文”一詞的本義經過一千多年的發展,直到晚清依然還在使用。
“斯文”一詞在唐代以前一直是一個比較典雅的詞匯,多在古文、詩歌里使用。唐宋以后,在北方話的基礎上形成的一種書面語,即古白話,運用古白話創作的話本、戲曲、小說開始流行,這一時期,“斯文”的語體色彩發生了變化,已經從一個典雅的詞匯變成了一個較為口語化的詞語,它較為普遍地出現在當時的白話小說、戲曲當中。如:《古今小說·李公子救蛇獲稱心》:“既然如此,必是斯文,請來相見何礙。”
《警世通言·俞仲舉題詩遇皇上》:“帶幾個近侍官,都扮作斯文模樣,一同信步出城。”
宋元以后,“斯文”一詞在語體色彩上發生變化,它的詞義進一步引申,由“儒士、讀書人”的意思引申出“文雅”這一意義。如:關漢卿《五侯宴·第三折》:“一生村魯,不尚斯文。”吳承恩《西游記·第五十六回》:“我俊秀,我斯文,不比師兄撒潑。”曹雪芹《紅樓夢·第六十三回》:“斯文些才好,別大呼小叫,惹人聽見。”可見明清以來,表示“文雅”意的“斯文”變成了一個非常口語化的詞,而且,“斯文”的運用有了固定的搭配,比如“假斯文”“斯文敗類”“斯文掃地”等,還可以將“斯文”兩個構詞語素重疊,靈活運用來增強語言的表現力。如:抱甕老人《今古奇觀·第四十卷》:“問使君,你緣何不到橫州郡?元來是天作對,不許你假斯文,把家緣結果在風一陣。李元伯《文明小史·第四十四》:“回前兩年有過上諭,罵報館的人都是斯文敗類,難為你那兒學來的這套本事?”曹雪芹《紅樓夢·第七回》:“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的慣了,乍見了你這破落戶,還被人笑話死了呢。”
另外,還有一種情況值得說明。“斯文”成為一個復合詞以后,“斯文”作為短語仍然被人們使用,多數情況下用來表示“這篇文章”。比如:王羲之《蘭亭集序》:“后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宋·范仲淹《岳陽樓記》:“微斯文,吾誰與歸。”
“斯文”在先秦時代不過是一個很普通的短語,卻被后人如此頻繁的引用,以至于固化為詞,與“斯文”的文化內涵密切相關。孔子生于禮崩樂壞的時代,以一己之力肩負傳承禮樂文化的使命,賦予了“斯文”極高的內涵,將它視為先賢圣人教化世人、治國安邦的最高境界。漢代武帝以后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儒家思想成為中國文化的正統,孔圣人所畢生追求的圣賢教化自然成為讀書人的精神追求和人生信念。正是由于儒家文化在文人當中巨大的影響力,才使得“斯文”由《論語》中一個短語逐漸演變成詞并引申出了諸多意義。
三、現代漢語中的“斯文”
五四運動以后,中國的白話文逐漸取代文言文正式走上正統地位,舊詞語的消亡,新詞語的產生,漢語的詞匯系統經歷了一場大的變革。“斯文”作為漢語詞匯系統的一份子自然也深受影響。首先,“斯文”的短語形式在現代漢語中消失。其次,作為復合詞的“斯文”,詞語的意義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文雅”這個后起的意義成為了它的主要義項。“斯文”的本義“禮樂教化”這一義項已經棄置不用了,“儒士、文人”這個意思雖然還保留著,但是卻不能單獨使用了,它需要和其他的詞一起來使用,如“假斯文”、“斯文掃地”、“斯文敗類”、有辱斯文“等。
最后,關于“斯文”的構詞類型的問題,“斯文”經過千年的歷史演變,它的本義已經被廢棄,“斯文”一詞拆開來看,“文”雖然有“文雅”的意思,但是“斯”與整體意義毫無關系,不能因此把它看做一個單純詞。這里。參照王力先生的觀點,“斯文”一詞應該與“足下”、“天下”、“先生”、“君子”這一類由短語變來且詞義已經演變的詞一樣歸在復合詞里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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