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毅,丁如偉
(山西農業大學文理學院,山西太谷030801)
隱喻和轉喻是認知語言學研究的熱點,但將轉喻與翻譯結合起來進行研究的并不多見。一篇成功的文學作品必然少不了轉喻,要促進文化交流又離不開翻譯。因此,很有必要在翻譯范圍內對轉喻有更深入的研究。轉喻歷來是修辭學的研究范疇。傳統修辭學只是將轉喻看作一種修辭方式,將其簡單定義為“用與被修飾對象相關的其他事物來指代被修飾對象”。在此框架下進行的轉喻翻譯研究價值是非常有限的,“無法反映轉喻在翻譯的認知過程中所起的復雜和動態作用,更無法翻譯翻譯的認知創造特征”[1]141。在認知語言學視角下,轉喻和隱喻一樣,是人們的一種認知方式,而且它在人類生活中所起的作用并不弱于隱喻,“在某種程度上比隱喻更為重要,轉喻是在同一理想化認知模型源域凸顯或激活目標域的認知過程”[2]。Taylor甚至認為轉喻是一種比隱喻更為基本的意義擴展認知方式。轉喻并不是語言表達的簡單替換,它是由一概念激活另一個概念框架的認知過程。Lakoff&Johnson等較早的語言學家認為轉喻最主要的是指稱功能。Panther&Thornburg則認為轉喻在言語行為的指稱、述謂和言外層次上都存在著重要功能。基于此,他們把轉喻分三類:指稱轉喻、述謂轉喻和言外行為轉喻。指稱轉喻是用一概念代指另一概念,述謂轉喻是指用一種表達式來借代另一種表達式,言外行為轉喻是用一種言外行為來借代另一種言外行為。
《孔乙己》是魯迅在“五四”運動前夕繼《狂人日記》之后寫的第二篇白話小說。這篇小說塑造了一個封建社會末期下層知識分子的典型形象,深刻反映了孔乙己悲劇的一生和中國近代史上思想文化轉型期的炎涼世態,是一篇討伐封建制度和封建文化的戰斗檄文。在小說發表后,受到了國內讀者的普遍歡迎,同時也吸引了國際翻譯界的注意力。它被譯成了日語、英語、俄語、德語等多種文字。到目前為止,具有較高水平和廣受歡迎的英譯本就有三種。本文以楊憲益、戴乃迭夫婦的譯本為例,分析譯文對原文中的轉喻識解。
Peirsman&Geeraerts[3]認為轉喻范疇的核心是空間部分-整體的鄰近性,他們將轉喻描述為以鄰接關系為基礎的原型范疇。轉喻是文學語篇,尤其是詩歌創作和閱讀中常見的一種思維方式。“轉喻對文學文本的構建有認知語言學和認知心理學理論基礎。”[4]小說的建構離不開轉喻這一重要思維,《孔乙己》這篇小說也不例外。要做到成功翻譯,就要對原文中的轉喻進行正確恰當的識解。
在《孔乙己》楊憲益、戴乃迭譯本中,譯者多處利用了范疇與范疇特征之間的鄰接關系來進行轉喻識解。轉喻圖式的例示各式各樣。譚業升[1]149認為:譯者可以利用轉喻圖式的多樣性例示實現創造性的翻譯。楊憲益、戴乃迭的《孔乙己》譯文基于“范疇-范疇特征”這一轉喻圖式,結合該圖式下的多樣性例示,實現了創造性翻譯。下面略舉譯文中相關句子一二。
原文:掌柜是一副兇臉孔,主顧也沒有好聲氣,教人活潑不得;……
譯文:Our boss was a grim-faced man,nor were the cus?tomers much pleasanter,which made the atmosphere a gloomy one.
原文中,“兇臉孔”和“好聲氣”均是“人”這一范疇中的一些特征,作者運用的是部分-整體的鄰近性,增強了語言的形象性。根據語境,可以知道“兇臉孔”和“好聲氣”在語篇中分別指的是“有著一副兇臉孔的掌柜”和“好臉色的主顧”。譯者在對這句的翻譯過程中,激活了這一概念圖式,將其分別譯為:“a grim-faced man”和“pleasanter”,正是基于“范疇-范疇特征”這一轉喻圖式,楊、戴在譯文中成功做到了轉喻識解。
廣義上的轉喻適用于人類的任何經驗域,它是一種社會普遍存在的認知機制。在某一語境下,基于某一概念框架的鄰接關系,只要有一概念實體激活了另一概念實體,就可以將兩實體的關系看作是轉喻。對立轉喻是述謂轉喻的一種,“其基本認知結構為:當B與A在某一概念框架中存在對立性的鄰接關系,用‘A’轉喻‘非(不、沒有)B’[1]153”。對立轉喻在文學作品中的使用,可以使語言更富有趣味性,增強語言的美學功能。
原文:如是幾次,叫他抄書的人也沒有了。孔乙己沒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竊的事。
譯文:And after this had happened several times,people stopped employing him as a copyist.Then all he could do was resort to occasional pilfering.
楊、戴二人這樣翻譯,將原文中的“沒有法”和“免不了”與譯文中“all he could do”建立起了聯系。翻譯離不開原文的特定語境,上文描寫的是孔乙己的種種狀況,正是有了原文對孔乙己生活的窘迫、謀生的手段和他好吃懶做的個性有了清晰詳細的描述,讀者才能理所當然地認為孔乙己除了偷竊別無他法了。把“沒有法”和“免不了”結合起來,就可以將原文所要表達的實際意思理解為:孔乙己只有偶然做些偷竊的事。這一譯句的認知結構是:“all he could do”(A)轉喻沒有“法”(非/不/沒有B),這樣的表達方式提升了譯文美學價值。
Panther&Thornburg將言外行為轉喻的屬性界定為“在意義上替代言外行為本身,言外行為指向其屬性”。“疑問-否定”轉喻是言外行為轉喻圖式的一種。它建立在某概念框架或場景中實施某行為的前提條件(如:主體的能力、客觀條件、可能性等)與具體行為間存在的鄰接關系之上。“其基本認知結構為:言者對概念框架或場景中實施某種行為的要素如“方式”“地點”“狀態”等存有疑問,因此否定主體實施某種行為的可能和能力[1]155”
原文:我想,討飯一樣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過臉去,不再理會。
譯文:Who did this beggar think he was,testing me!I turned away and ignored him.
小伙計是對“孔乙己考我”這一具體的行為持否定態度,通過“詢問孔乙己具有考我的條件”這一轉喻表達了出來。例句就是“疑問-否定”轉喻圖式一個例示。譯文采用的是該轉喻圖式下所允準的另一例示。譯者通過“詢問孔乙己是否清楚自己的身份(Who did this beggar think he was)”轉喻“否定孔乙己考我這一具體的行為”,成功地做到了創造性翻譯,傳達出了原文的藝術魅力。
作為人類的一種基本認知方式,轉喻在人類生活中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是人類認識和表達抽象概念強有力的工具。“用具體代抽象在心理上會給讀者造成一種空間上或時間上的鄰近感,從而使讀者在閱讀時引起一系列聯想思維活動。”[5]它是一種富有語言創造性的表達方式,將轉喻應用在文學作品中,增強了文字的表達力,賦予了作品感染力,增添了作品的審美性。《孔乙己》所具有的巧妙藝術構思和經久不衰的影響力離不開魯迅對轉喻靈活嫻熟的運用。楊憲益、戴乃迭夫婦成功地翻譯了《孔乙己》,傳達出了原文思想和原文所具有的魅力,也正是基于對文中的轉喻有了恰當的識解,他們在譯文中適時地利用轉喻圖式的多樣性例示創造性地翻譯。目前,將翻譯和轉喻結合起來研究還待繼續深化,值得深度專研,這必將推進翻譯和認知語言學的發展。
[1]譚業升.認知翻譯學探索:創造性翻譯的認知路徑與認知制約[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12.
[2]束定芳.隱喻與轉喻研究[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11:392.
[3]PEIRSMAN Y,GEERAERTS D.Metonymy as a prototypi?cal category[J].Cognitive Linguistics,2006(3):260-282.
[4]周福娟.指稱轉喻在文學語篇中的詩學功能[J].蘇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1):104.
[5]李國南.辭格與詞匯[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1:1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