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遲遲,芳草離離,稚嫩童音與清澈笑容,令整個世界歡喜雀躍,多明媚。
周末的早晨,我們賴床不起。女兒說:“爸媽給取的名字不夠漂亮,從今日起,大家都得叫我伊拉拉。”我笑道:“這是木衛(wèi)七的名字,它環(huán)繞木星運行,是100年前被發(fā)現(xiàn)的?!边@小孩兒一臉懵懂:“呀,我亂起的?!?/p>
淡金的陽光在床上閃閃爍爍。我叫一聲:“伊拉拉!”她應(yīng)一聲:“唉!”我不歇氣地叫:“伊拉拉,伊拉拉,伊拉拉……”她一直一直答:“唉,唉,唉……”仿佛陽光與陽光一相見,就“嘭”地開出大朵大朵的郁金香,深黃一朵,淺黃一朵,被子褶皺里,小孩兒發(fā)辮上,哪里都開滿了。
有父母的地方就有江湖。鄰居們聚在一起,最愛談?wù)摷滓冶⌒『旱膶W(xué)習(xí),領(lǐng)軍人物是卓然的媽媽,卓然跟女兒一個班,是出了名的小學(xué)霸。卓然媽每次曬出女兒的各項成績,總能引起艷羨無數(shù)。而我從不接招,永遠硬著心腸保持微笑,就像剛從外國回來聽不懂中文一樣。
我一直以為:熱辣辣地贊頌學(xué)霸,對自家成績平平的小孩兒是不公正的。試想,有朝一日,黃口小兒們一起選出一位功成名就的家長,呼吁做父母的效仿,咱們可也夠訕一會兒的。無論長幼,都要根據(jù)自己的實際情況成長,不是人人都適合華山論劍。

話雖如此,我的心也并非那么堅定。我平時書寫工整,偏偏女兒試卷上的家長簽字狼頭虎腦,有三分掩飾,七分抵擋。家長會上見卓然頻頻拿獎,我內(nèi)心不是不困惑:為何女兒終日繞著課業(yè)轉(zhuǎn),像木衛(wèi)七一樣忠心耿耿,卻無甚成就?
外婆斷言:“她笨!”我頗為抱歉:“這是因為大人沒有給予優(yōu)良基因?!蓖馄艢膺葸荩骸氨盔B就要先飛呀?!蔽艺f:“并非所有笨鳥都有過人體力,有些笨鳥的力氣連正常飛行都無法支撐,比普通鳥更慢一些。”外婆打斷我:“你太護短,慈母多敗兒,你得拜卓然媽媽為師,她吼一聲卓然就發(fā)抖?!蔽艺\懇解釋:“一個小孩兒接受知識慢,真的不是過錯。讓人發(fā)抖就是好本事嗎?”外婆拔腿去陽臺,氣鼓鼓地望著樓下,活脫脫一個沒長大的小女孩。
除夕的晚上,我給了女兒一個紅包,溫和地說:“辛苦啦,伊拉拉!”外婆愕然:“做小孩兒有什么辛苦,百事不問,只管念書,最舒服了?!蔽倚λ先思艺f話偏頗,咱們讀書的時候,哪像這樣起早貪黑。村子里的小學(xué)生,歇歇玩玩,均屬常事,成績起起落落,也不會驚動大人。
外婆臉上漾起笑,細數(shù)舊時光……外婆遺憾道:“當(dāng)年如果能拍些照片留下就好了?!迸畠骸鞍パ健币宦?,“我差點兒忘記,老師布置了拍照作業(yè),開學(xué)要參加比賽的?!?/p>
這孩子拿起我的手機到處拍:剛包好的胖餃子,窗臺上開著的瘦水仙,茶幾上的糖果糕點盒子,一路拍過來。又意猶未盡地跑去樓下,拍奔跑的小孩,拍新燙了頭發(fā)的蘇姨,拍樓門上的紅春聯(lián)。回來一張張翻看,只是搖頭。
第二天給鄰居們拜年時,女兒仍惦記著她的作業(yè)。拍了卓然媽媽做的紅燒獅子頭,拍了蘇姨的貓,可仍沒拍到心儀的照片。大家紛紛出謀劃策,卓然的媽媽說她認(rèn)識一個攝影師,可以讓兩個孩子一起去學(xué)習(xí)。眾人叫好。
那些天,伊拉拉學(xué)得興致十足,比卓然還要賣力,她自信可得第一。我欲告誡這小孩兒別把話說得太滿,但又深愛她這蠢蠢的朝氣,到底沒說出口。
開學(xué)之后,評選結(jié)果出來,伊拉拉居然真的得了第一,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外婆最開心了,到處打電話昭告天下,恨不能雇兩個人當(dāng)街發(fā)小廣告,讓人知道她外孫女多能干。鄰居們仿佛也早等著這個機會呢,毫不吝嗇地將贊美送過來。小狗尾巴草伊拉拉,終于也有了大放光芒的一天。
我真誠地告訴卓然媽媽,女兒的這次突破,她居功至偉。但她反而向我道謝,說伊拉拉的成長也引她深思,覺得自己的育兒方法需要調(diào)整。
卓然的奶奶在陽臺上種了小蔥,前些天,送了一些給我們。這天,我和伊拉拉去向卓奶奶道謝,卻發(fā)現(xiàn)卓然蔫頭耷腦的,正唧唧噥噥向奶奶訴苦,說是這次考試只得了第三名,不敢告訴媽媽,連晚飯也不想吃。卓奶奶依舊撥弄著她的小蔥,拔出一棵,抖抖土,安慰孫女道:“第三名在古代也算探花了,我找你媽說理去?!?/p>
說曹操,曹操到,卓然媽媽施施然進了家門,笑道:“您不用找,我早知道名次了?!彼χ鴮ε畠赫f:“咱們得向伊拉拉學(xué)習(xí),不管考第幾,該吃飯吃飯,該跳皮筋跳皮筋?!北娙祟拷Y(jié)舌,只有我們倆相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