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列兵

在霧氣升騰的澡堂里，李靜走了進來，制式內褲穿在他身上顯得過于肥大，我戲謔的調侃他：“小伙子，你將制式內褲穿出了運動短褲的感覺。”李靜，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阿克蘇地區公安消防支隊多浪中隊列兵，來自四川，個子小小的，臉上總掛著呆萌的笑容，說著含糊不清的川普：班……zang，zi……導員。

在部隊待過幾年的人都有一種感覺：現在兵是一茬不如一茬，這也是有原因的，現在的小青年思想活躍、養尊處優，缺少吃苦精神。部隊也不是以前的部隊了，生活工作條件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單從伙食上說，每日三餐都是四菜一湯，兩葷兩素，還有水果，每個家庭都不能保證每頓吃四個菜。曾經中隊一上等兵曾在新兵團吃過26個饅頭，復訓連吃過21根油條加半盆牛奶，我們都說他是家里養不起才來部隊了，也只有部隊，不管你多么能吃，都會像媽媽憐愛孩子一樣寬容地包容你。

李靜來自四川農村，父母也是普普通通的農民，和我們大多數的父母一樣，將孩子送到部隊，希望孩子能夠建功立業，有時候樸實到只是希望孩子跳出農門（不像我媽每次打電話說你要是在部隊干不下去就回來種地來）。每次和李靜父母通電話，我都是在濃濃的四川話中連蒙帶猜，我將近期情況匯報給他們，當聽到李靜表現很好的時候電話里他們發出爽朗的笑聲，隔著電話可以感受到他們發自肺腑的真誠。做父母的，只是簡單地希望當兵的兒子的一個電話、一張照片、一聲問候，就很滿足。每周中隊會安排新兵給家里打電話，之前李靜去支隊培訓基地備戰比武，自己沒有手機，一個多月也沒有給家里打電話，之后我問他為什么不給我說，我讓別人借手機給他用。“不打也沒事，比武要緊噻……”，他的眼睛含著笑意，瞇成一條縫，說完又沉默無言。他就是這樣的簡單純粹，不知道索取，不計較得失，這也許是許多在部隊摸爬滾打的老兵、老同志丟失的初心。

周圍的很多戰士來自農村，相比較城市兵，他們身上那種吃苦耐勞的品質是難能可貴的。部隊是一個奉獻和吃苦的地方，正如黃埔軍校門口對聯上寫的那樣：升官發財請往他處，貪生怕死沒入此門。部隊是一個令行禁止、無條件服從的地方，從1927年8月1日至今，正是因為有了嚴明紀律的保障，軍隊這艘巨輪才能乘風破浪，所向披靡。男人的胸懷是委屈撐大的，剛下連隊，新兵同志的腿不會閑下來的，各種雜事勤務，高強度訓練。老兵也不會和你開玩笑，直到到了上等兵，老兵可能會遞給你一支煙。部隊會教會什么叫做忍耐，什么叫做為人處事，什么叫做與人為善。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你愛或者不愛，部隊就在那里，或對你溫柔以待，或讓你格格不入，就看你如何適應部隊的大環境。

一起干活的時候有戰士開玩笑說：“我以為來到部隊就是扛槍，沒想到扛了兩年鐵鍬，退伍回去別人問起兩年都學會了啥，學會了扛鐵鍬……”，他的話引起大家哄笑。這是很現實的一句話，部隊有各種崗位，有種菜、做飯、養殖等等，可能當兵兩年都從事此類工作。理想和現實的落差，讓很多人不適應，有的人入伍前散漫慣了，部隊自由的限制和條條框框的約束，讓其思想極度不穩定。肯定有許多這樣的人，扳著指頭數兩年還有多少天結束，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我這有一個新兵，新兵團說是膝蓋受傷，復訓連又傷，到了中隊好幾個月愣是好不了，啥時候問他都是有點疼。五公里測試在沒有攝像頭的地方就走，到了人多的地方就假裝氣喘吁吁一瘸一拐地顛過來。這種人，在我們這就俗稱為“賴瓜子”，各種坑戰友，喜歡耍點小聰明，以為掩蓋得天衣無縫，殊不知日久見人心。部隊需要活躍的大腦，但是不需要越線的思維。《士兵突擊》里許三多談起人生的意義：什么叫做有意義，好好活就是有意義。很多時候很多淺顯的道理自詡聰明的人都懂，但是繼續浪費著人生最美好的兩年時光。如果來到部隊，沒有讓你更勤快，沒有讓你更強壯，沒有讓你更謙禮，沒有讓你更博學，沒有讓你作出任何改變，你就該反思自己，是不是虛度了幾年光陰？

部隊有一種懲罰叫做“一人得病，全家吃藥，”就是一個人犯錯錯誤，其他人跟著一起受罰。可能這件事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但是你就得忍受著一肚子委屈，跟著受罰。以前我們在昏暗的燈光里昏暗地蹲成一片，罰蹲姿腳和腿都沒有知覺，當時感覺自己看閑庭信步的班長眼睛里都在冒火。平時大家嘻嘻哈哈：“今天我要‘吃藥’了”，令人色變。如果你的同批戰友有特別坑的，那么你的日子里將充滿著汗水。此時也是眾態百出，有人喋喋不休，有人偷奸耍滑，但也有人一聲不吭，將每一個動作做的標準，這個人就是李靜。帶新兵訓練的老兵一致反映李靜表現優異，再苦再累也不輕言放棄。付出總是有回報的，李靜單杠一練習一口氣可以做50個，雙杠一練習可以做100個，五公里19分，是列兵中惟一一個入選比武大名單的。

夢想總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我們中隊的上等兵“閆排長”，干活的時候揮舞著鐵鍬：我要三年拿兩個三等功提干，當排長。小伙子氣勢如虹，雖然結果換來大家一頓腌臜，但“閆排長”的名號算是打出去了，隔著老遠就喊“閆排長，過來，聽到沒有，真把自己……”。回首自己軍旅之路，也是一路堅持，才實現的戎裝為裳，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問起李靜的夢想，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先轉個士官吧。”沉默的列兵，能和這樣的戰友并肩作戰，我感覺很踏實，很榮幸，也很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