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7年是馬歇爾計劃實施70周年。1947年7月啟動的馬歇爾計劃孕育了延續至今的美歐跨大西洋經貿關系,也催生了三年之后浮出水面的“歐洲煤鋼聯營”。然而2017年美國和歐盟都未舉行正式的官方紀念活動,只有默克爾陪著已經直不起腰的基辛格于6月底在柏林露了面,顯得頗有些冷清。
時移世易,美歐緊密攜手的時代似乎已經過去,雙方關系的裂痕卻逐漸加深,這在經濟領域表現得尤為鮮明。
價值理念層面:右翼保守主義與左翼自由主義的對抗
特朗普以強勢的姿態推行經濟民族主義和國家重商主義,美國對外經濟政策的總體架構和具體實踐都在面臨重大而深刻的調整。同時,特朗普及其幕僚激烈否定歐盟及其代表的歐洲一體化進程,擺出一幅與之對抗的架勢,這種狀況可謂史無前例。仔細分析特朗普政府的話語可以發現,其價值理念帶有強烈的美國傳統右翼保守主義特征,與奧巴馬政府的自由主義情懷大相徑庭。而歐盟堅守歐洲傳統的左翼自由主義理念,高舉自由貿易的旗幟,希望繼續推進全球化和地區經濟一體化。美歐雙方關于世界經濟的價值理念分歧嚴重,致使雙邊經濟關系齟齬不斷,凸顯出越來越強的對立性和不平衡性。
全球體系層面:經濟民族主義與“進步性貿易政策”的對立
為應對全球經濟體系的新形勢,特朗普政府處心積慮地弱化世界貿易組織規則體系的權威,希望拆解現有的世界多邊貿易體系,重建美國主導的以雙邊架構為基礎的全球經濟治理架構,為美國實施更強硬的貿易保護主義政策做好鋪墊。特朗普政府的這些戰略意圖,與歐盟當前對外經濟戰略的總體規劃形成沖突,為美歐經濟關系的對立性定下了總體的基調。
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在2017年3月初出臺的《美國總統2017年貿易政策議程》中明確否認世貿組織的規則與決定對美國的約束力,信誓旦旦地提出“將以非常激烈的方式捍衛美國在貿易政策相關事務上的主權”。這是一個非常強烈的信號。奧巴馬政府也僅僅是想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TPP)和“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伙伴協議”(TTIP)架構繞開世貿組織架構,而特朗普政府毫不掩飾其打算架空世貿組織的意圖,甚至想要動搖全球經濟治理的現有架構。奧巴馬政府對歐盟主導的歐洲一體化進程多有贊譽,而特朗普當局不僅對歐洲一體化進程表示反感、對歐元區大放厥詞,而且還要借英國脫歐來分化歐盟,可謂反差強烈。與此同時,從2017年3月以來,歐盟委員會貿易委員馬爾姆斯特倫提出了“進步性貿易政策”的戰略規劃,強調要維護世貿組織主導的多邊貿易體系,推進全球化,意在與特朗普的對外經濟戰略抗衡。
雙邊架構層面:TTIP談判陷于“冷凍”狀態
特朗普政府雖然也承認美歐雙邊經濟一體化機制具有重要意義,但他堅持“美國至上”的原則,認為美歐雙邊架構應由美國主導,確保美國獲益,從而改變美國在美歐貿易中長期遭受資本外流和貿易逆差困擾的不利地位。這種單邊主義的思維方式,很難得到歐盟的認同。因此,特朗普政府對推進和升級美歐雙邊經濟合作架構的議題持觀望和疑慮的心態,遠不如歐盟方面態度積極。
特朗普上任伊始就宣布退出TPP架構,還多次談到要解散現有的“北美自由貿易區”(NAFTA)架構,同時與英國積極接觸,支持英國脫歐并與美國建立雙邊自由貿易架構。對于美歐雙方已經談判了四年多的TTIP架構,特朗普雖然未作評論,不置可否,實則態度冷淡,不感興趣。自2017年2月以來,美歐TTIP談判完全停擺,處于擱置狀態。雖然馬爾姆斯特倫在2017年3月至5月的多次演講中伸出橄欖枝,熱切希望能重啟TTIP談判,但特朗普政府未作任何回應,倒是在《美國總統2017年貿易政策議程》文件里不點名地批評了歐盟,認為歐盟固執己見地堅持繁瑣的技術標準和管制體系,不愿與美國的規則進行整合。目前來看,美歐不僅不太可能在年底前重啟TTIP談判,而且很可能會考慮設計一套新的制度架構來代替TTIP。奧巴馬所看重的兩大政治遺產,即TPP和TTIP架構,很可能全部落空。
具體議題層面:貿易摩擦悄然加劇
貿易逆差一直是特朗普當局念茲在茲的重要議題。2017年3月初以來,特朗普政府擺出強硬的姿態,要求歐盟和德國方面重視對美貿易巨額順差的問題,減少歐洲產品對美國經濟、尤其是美國農業和勞動密集型的大型制造業的沖擊,并著手構建更加嚴厲的貿易保護主義政策體系,致使美歐貿易摩擦悄然加劇。
《美國總統2017年貿易政策議程》文件以斬釘截鐵般的措辭聲明:特朗普當局絕不會“為了假定存在的地緣政治上的好處”,而對盟友損害美國普通民眾利益的“不公平貿易行徑”置若罔聞,并暗示要采取對抗性的措施,其矛頭直指歐盟和日本。2017年3月底直至5月中旬,特朗普發布一系列行政命令,要求調查歐盟和德國等經濟體對美貿易長期存在巨額順差的根源,引發美國、歐盟和德國三方面決策層之間持續不斷的口水仗。同時美國當局對歐洲輸入產品的管制也愈加嚴厲。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USITC)是負責實施貿易摩擦相關調查的官方司法機構,其正在開展調查和審理的“反傾銷”與“反補貼”案件及其已接受美國企業的起訴而決定立案調查的此類案件之中,占總數1/5的案件涉及歐盟成員國企業。而目前歐盟委員會正在調查之中的“反傾銷”與“反補貼”案件中,涉及中國企業的案件占總數的80%,完全針對中國企業的案件占總數的67%,但卻沒有一件涉及美國企業,這形成了鮮明的反差??梢钥闯?,在當前的美歐貿易摩擦中,美國處于攻勢,而歐盟處在守勢。
美歐經濟關系的未來變數
目前歐盟對美國貨物貿易仍然保持大額順差的地位,其中德國占歐洲對美貿易順差中將近一半的份額。自2016年初至今,德國和歐盟所獲取的這種順差每月增加或減少的幅度始終低于0.4至0.5個百分點。這說明,由于美歐各自的內部經濟結構尚未變化,其雙邊經濟關系的基本格局仍保持穩定。然而在未來,隨著特朗普政府的經濟民族主義與國家重商主義政策的逐步制訂與實施,美歐經濟關系很可能存在兩點變數:
第一,特朗普政府對歐盟對美貿易、尤其是傳統制造業的貨物貿易的限制越來越嚴格,將會對歐盟經濟、尤其是傳統制造業占經濟總量較大比重的德國經濟產生較多的負面沖擊。自2017年1月初以來,德國的經濟增速相較于法國和歐盟出現下滑,很難說與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取向沒有關系。
第二,特朗普政府致力于吸引外來投資的重商主義舉措,有可能導致歐盟成員國的資本外流,加劇一些國家的“產業空心化”。2017年6月18~20日,美國商務部出面舉辦了規模盛大的“‘選擇美國投資峰會”,這實際上是美國版的政府招商投資洽談會,參加者達到2600多人,此類舉措與歐盟自2015年6月以來力推的“歐洲戰略投資計劃”會形成一定的競爭。
總體而言,美歐作為世界上規模最大、發展程度最高、聯系最密切的兩個經濟體,存在著多年形成的相當穩定的相互依存結構,這決定了其裂痕雖然會擴大,但仍有限度。不過,特朗普上任至今已有半年,仍沒有任命美國駐歐盟大使。他在3月中旬與默克爾的會談、5月下旬與歐盟領導人的會見和在北約峰會上的演講,不斷引發歐洲各界的非議與微詞。在言不由衷的表面客套之下,美歐之間的疑忌與對立仍在潛滋暗長。也許,大西洋變得越來越寬了?
選自《世界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