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貓引發的蝴蝶效應

弋舟被文學界評論界認為是“新世紀以來專注于城市書寫的先鋒小說家”，但需要指出的是，他的小說不拘囿于庸碌生活的瑣屑呈現和庸常人倫關系的描寫上，而是投射在超驗性的哲理的底盤，對都市人的病態心靈進行切片式觀察，揭示出城市糾合的諸多矛盾與沖突。

在70后一代作家中，弋舟是頗受矚目的一位，曾獲得兩次郁達夫小說獎、位居《收獲》文學排行榜讀者專家榜榜首，并曾獲得華語文學傳媒年度小說家提名。一個確立自己獨特話語方式的作家，近兩年把寫作重點放在了短篇小說寫作上，這大抵是因為，他更注重文本的純粹和表達的精練，而不是外在的形式和炫技式的鋪陳。

丙申年，弋舟寫了五個短篇小說。《隨園》是一組遼闊的戲仿，詩意奇崛；《出警》看似寫警察的行當，實則寫人的孤獨；《發生笛》和《巨型魚缸》是中年人對樸素青春的執著懷念；《但求杯水》則應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勒·克萊齊奧之邀作文，焦聚人的隔閡、痛苦和企盼。《丙申故事集》之后，緊接著又完成了《丁酉故事集》。我們這里所要集中展開分析的短篇小說《巴別爾沒有離開天通苑》（載《收獲》雜志2018年第1期），就是《丁酉故事集》中的一篇。

小說《巴別爾沒有離開天通苑》之所以引人注目，首先來自于它有些特別的標題。因為，只要是對北京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以來的房地產開發略有了解的朋友，便會知道，天通苑乃是北京北部的一個大型社區。該社區由順天通房地產開發集團在1999年建設完成，號稱亞洲最大的生活社區。相比較來說，只要不是特別熱愛文學的朋友，大約就很少知道巴別爾的名字。其實，巴別爾乃是俄羅斯20世紀非常重要的一位作家，他的諸多文學作品中，以系列小說集《騎兵軍》最引人注目。但問題顯然在于，這位巴別爾，早在1940年便已經因莫須有的間諜罪而被錯誤槍決。既然巴別爾早在1940年就已經死于非命，那他又怎么可能出現在20世紀90年代末建成的中國北京的天通苑呢？卻原來，天通苑確實是天通苑，巴別爾卻并不是那位作家巴別爾，而只是一只出身名貴的美國美短貓。只不過因為貓的主人，是一個不僅居住在天通苑而且還特別喜歡作家巴別爾的業主，所以，就把自家的這只美短貓喚做了巴別爾。大約正因為弋舟這篇短篇小說的故事正是圍繞天通苑里的這一只美短貓而展開的，所以就采用了如此特別如此醒目的一個標題。

弋舟的小說總是天然地帶有某種“神經質”，類似于一名自閉癥患者的自言自語，《巴別爾沒有離開天通苑》亦不例外。該小說大抵上就是一個中年男人的內心獨白，當然，準確地講，我們還有必要在“中年男人”前面添加一些修飾性定語，諸如“文藝的”“油膩的”“頹廢的”“孤寂的”“失敗的”“百無聊賴的”“離群索居的”等等。在這些消極詞匯的烘襯下，小說的敘事基調絕大多數時間處于一種憂郁陰沉的狀態中，每個人物和場景都仿佛氤氳在霧霾之中的城市建筑一般，影影綽綽，曖昧迷離，令人時不時地會聯想到“垮掉的一代”，聯想到凱魯亞克的《在路上》，聯想到塞林格的《麥田里的守望者》。

故事的主干情節基本上可以用一句話來總結，即一只貓引發的蝴蝶效應。“我”是北京“新型房奴”的杰出代表，人到中年，一事無成，由于對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學提不起任何興趣，故常年處于失業狀態，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失敗者”，卻意外從過早離世的母親那里繼承了北京城區內一套一百七十平方米的大房子。這種不勞而獲的“過分優待”時常令“我”像做賊一樣，“對命運心懷恐懼的感激與感激的恐懼”。為了把握住“老天以萬物為芻狗之余，對人偶爾為之的憐憫”，“我”甘愿以宗教般的臣服之情，將自己主動關進這個“冠以了好運氣之名的監牢”之中，故步自封，與世無爭。然而，當女友小邵突然將一只貓偷回家來，這樣的“安穩”日子就此隨之結束。當然，小邵偷貓并非心血來潮，而是精心策劃的，其目的旨在擊破“我”頑固的“丁克”思維，從而愿意“給她弄一個貨真價實的嬰兒”。面對這個再正當不過的要求，“我”卻著實無法滿足，原因很簡單：對于一個老老實實退回到“芻狗”行列，不再奢求老天更多優待的“寄生者”而言，生育一個兒子意味著無法承受的災難性重負。

事情遠沒有想象的那么簡單。當從律師好友蘇偉那里得知，小邵所偷之物乃美國短毛貓，品種名貴，價值不菲，一經查獲，當以盜竊罪量刑時，“我”雖然對理論上成立的法律尚存疑慮，但還是隱隱地替小邵的人身自由有些擔心。為了擺脫偷貓嫌疑，“我”將貓的照片上傳到小區業主微信群中，并配發了一條“撿到一只美短”的信息。根據群里反饋信息獲悉，這只被小邵命名為“魯西迪”（《午夜之子》的作者）的小貓，原本有一個同樣文藝、高冷的名字“巴別爾”（《騎兵軍》的作者），“我”由此推測失主是一位與自己趣味相投的“少數者”。事態進一步發酵，有好事者建議調取小區監控，嚴辦偷貓賊，事態變得愈發不可收拾，多次勸說小邵歸還美短貓無果后，“我”最終決定帶著小邵和貓逃離天通苑。

一路上，大家且停且行，漫無目的。百無聊賴之中，“我”上網充分了解了一下美短貓種的前世今生，并利用自己多年荒廢的專業知識幫一名抓狂男修好了半道拋錨的汽車。似乎這并非一場狼狽不堪的“畏罪潛逃”，而更像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治愈之旅”。在很多時候，對于生活來說，我們“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跳脫出固有的生活環境，讓“我”對存在本身有了更為清醒的認知與思考：關于常識的“合理性”問題、理論與事實的差異性問題、“愛情”的保質期與耐受力問題，以及現代都市人的“精神紊亂癥候群”……那些平日里習焉不察、見怪不怪的生活亂象和邏輯悖論，在漸行漸遠的旅途中反而變得愈發的顯豁清晰、耐人尋味：“在這座大城中，學機械制造與自動化的干著開飯館的活兒，貓糧和干拌面一起擺在超市的貨架上，人在微信群里滿足著自己的虛榮心，刷手機刷出了腱鞘炎，許多人不敢生孩子所以只能養貓，失業者在回籠覺里繼續承受著匍匐在地的夢魘。”

值得一提的是，弋舟并沒有將小說簡化為一個僅僅關于“生活在別處”的理想化文本。“我”在尋找“詩與遠方”的同時，也無時無刻不在面臨著“眼前的茍且”的困擾。一如文中反復強調的那樣：我們要離開天通苑了，但“巴別爾”沒有離開天通苑。“巴別爾”隱喻著少數者的獨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而“天通苑”則意味著世俗生活邏輯中的最大公約數。無論“我”多么渴望像那只登上“五月花”號的流浪貓一樣，漂洋過海去尋找新大陸，最后都難以逃脫被雜交培育成嘩眾取寵的觀賞性寵物貓的厄運。“真正的生活”的藍圖繪制得越美好，理想與現實之間的齟齬性和張力感就越凸顯、越強烈。從這個意義上講，小說的題目《巴別爾沒有離開天通苑》中還蘊藏著另一重含義，即“孫悟空沒有跳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在這個世界中，人的自我意識依舊是分裂的（它可能從未完整過）。這個寫作者營造的世界，既是天堂，又在某種意義上等同于地獄。作家就是出入天堂與地獄的精神歷險者。無論現實是怎樣的一種灰暗與頹敗境況，生活卻終歸要延續下去。這是作者弋舟在小說中展示的精神的堅持和生命的微光，所以，作者在小說中寫：“況且，既然巴別爾沒有離開天通苑，我們就該更有勇氣去過真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