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流淚，也是因為喜悅

涼月滿天

一個天才少年，卻在高考前夕罷考，不肯邁出房門，喃喃自語，在房間里大喊大叫，疑神疑鬼，胡言亂語，嚇得他父母心驚膽戰。

父親把他帶到心理分析師那里就離開了，少年和心理分析師面面相覷。

少年居然開始對心理分析師做分析：“你的性格看上去外向，實際是內斂。”他拿起手邊一本書接著說：“你看，你讀書的時候亂折頁角，但是你的書里很干凈，不在書里亂畫重點或者批注什么東西……”

——少年分析的和評判的，都特別有道理。

心理分析師也不客氣，猛戳少年的心窩子：“你進房間第一眼注意到的是書，說明你很愛讀書；僅憑一本書就能推測出我的個性，說明你很聰明。但是，你的聰明只是小聰明，因為你不知道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樣子。你說的見到的鬼呀、怪呀什么的，都是扯謊，什么長頭發女鬼穿著白衣服、吐著長舌頭之類的，一點兒創意也沒有，一看就是從一些小破書上看來的。你看了許多書，你知道字面上的‘親情‘友情‘愛情是什么意思，知道字面上的‘絕望‘恐怖‘無奈是什么意思，但是你并沒有真正經歷——你沒有真正的生活。”

少年愣住了。在此后一個多小時的時間里，兩個人相對沉默，直到少年的父親來接走他。

第二天，第三天……每一天，少年都如期而至，沉默地和心理分析師對坐幾個小時。終于有一天，少年一來就迫不及待地推開門，想和心理分析師交流。

心理分析師說：“你對你的父母不滿，對不對？”

少年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的父母因為你現在的狀況快急瘋了，可是你一點兒都不覺得愧疚，反而還很開心。以前你那么優秀，他們為你驕傲，老師也為你驕傲，但你都沒有這時候開心。”

“是的，”少年說，“我老是被老師動員著、被爸爸媽媽鼓勵著，參加各種各樣的競賽。他們根本不問我愿不愿意，就替我做了決定。我不去，爸爸媽媽就不停叨嘮，這是學校對我的期望，這是為爸爸媽媽爭光。”

于是，少年都記不清從小到大，自己背了多少不感興趣的東西、解了多少不感興趣的習題。同學們都羨慕他，也都疏遠他。放學后，別人都成群搭伙地玩，只有他一個人留在老師的辦公室，做著解不完的習題。他更想和小伙伴一起到田野里去瘋，到運動場上去玩。可是不行，父母和老師都不允許。他們不讓他看閑書，不讓他玩籃球、足球、乒乓球，什么都不讓，整天只是讓他學習，學習，再學習。他們不停地跟他說：“你前途無量，你是天才。”卻沒有人愿意了解天才喜歡什么東西，做天才是什么感覺。

少年泣不成聲：“我真的不想當天才，我想要我自己的生活，想過我喜歡過的日子。”他努力忍耐，但最后還是號啕大哭，聲嘶力竭：“他們剪掉我的翅膀，卻又要我拼命地飛！”

他哭得撕心裂肺。長久以來，他都被當成一個小天才。如今，他是一個普通的小孩。這個故事讓人心痛。

做自己想做的自己，還是做別人愿意看到的自己，是一個永恒的難題。我們皆是普通人，既難以明了自己的心意，又容易被掌聲和鮮花淹沒真正的自己。孩子純真之心未失，容易看清自己，尚且被一些看上去美好的期待蠻橫地“欺壓”成了這個樣子；更何況壯盛之年的人，既有野心，又有誘惑，于是把真正的自己當成故事里的小孩，強擰著他走上不想走的路、過起不想過的日子，最終不是崩潰，就是任他在黑暗里哭泣，痛徹心扉。

有一句話：“悟道之前，砍柴挑水；悟道之后，砍柴挑水。”悟道之前，砍柴挑水，或許抱怨活兒臟活兒累，或許期望憑著砍柴挑水能得道升天；悟道之后，砍柴挑水就是砍柴挑水，是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自己選的，活兒再臟再累也不會嫌棄，只想要此時此刻開開心心地砍柴挑水。

這大約是最人性化的方式：過自己喜歡過的生活，做最喜歡做的自己。哪怕普普通通，哪怕砍柴挑水——會流汗，不會流淚，縱然流淚，也是因為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