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衛娟
12月10日,張期鵬攜新書《美游日記》在濟南V-CAFE 書吧舉行共享會。這是業余寫作11年來,他出版的第八本書。這本書提供了國人短期旅美的日常樣本,呈現給我們一個視角獨特的美國,也留存了當代文人的審美趣味和生命形態。
時光之水流過他的心頭,再一次流出就成了芬芳的液體。
這是張煒對泰戈爾的贊嘆。在《美游日記》共享會現場,山東財經大學的亓鳳珍女士借此點贊張期鵬。這不是世俗意思上妻子對先生的肯定,而是一位學者對靈魂伴侶的價值判斷。在亓鳳珍女士看來,張期鵬是生活的挖掘者、過濾者、釀造者。《美游日記》,不僅定格并審美了他們的旅美歲月,還避免了彼此油膩中年的可能。
平民的旅美日常,文人的審美意趣
日記結集出版,古已有之。從始有“司君之過而書之,日有記也”,到紀事紀行、雜錄寫實的傳世之作紛紛,我們見識了多少備忘錄、世態圖、情感史、心靈志。無論是日常札記,還是內省修身,多少記主憑借一份個人日常生活史,真實立體地勾畫了自己的精神面目和社會的光影變幻,建立了自我的存在感,也給歷史留存了珍貴的生命形態樣本。在《忍默恕退之齋日記》中,沈寶禾寫有上海二十四家船商名單。在《補樓銷假日記》里,盛宣懷記錄了湘軍的薪水情況。黃淳耀的《甲申日記》,句句不滿大清,滿紙皆談氣節。李日華的《味水軒日記》,藝壇逸聞野史遍布。
張期鵬在《美游日記》里寫道:真正在這個地方住下來之后,所見到的美國,與電影、電視和報刊上的“美國”有很大不同。這是市井的美國,平民的美國。世界各國的政治、經濟、文化都不相同,但它的市井生活又有很多相似之處。作為一介平民,不論在世界哪個地方,所過的都是日出日落的生活;他們的最大愿望也是一樣的,就是和平、安寧和自由。這是最為平凡的,也是最為真實的。
《美游日記》,與其說是一介平民旅美日常的記錄,不如說是一位文人審美意趣的展示。我們從各種途徑,熟知當代國人于境外的購與游,多有吵鬧少禮之處。張期鵬伉儷探望在美讀博的女兒張原,短短29天,卻提供了一個重要的樣本,關于當代文人的起居行蹤、讀書寫作、人際交往、經歷見聞。他的旅美,有煙火氣,有文化味兒,體現了國人生活的細節流變與內在的品質追求。
當飛機晚點抵達洛杉磯時,只能改簽飛紐瓦克的機票,而張期鵬夫婦英語較“破”, 不能跟機場有效溝通。女兒張原就在新澤西利用微信視頻與工作人員溝通。這個細節雖小,但和今年十一期間,國人境外購物居然可以使用微信和支付寶的新聞聯系一下,就頗具史料價值。
市井生活最能記錄時代特征。張期鵬日記出現的購物和飲食,也頗能為全球化提供例證。譬如,這位萊蕪人在超市中發現了自己從未聽說的“山東拉面”。想來,加州人在神州發現“加州牛肉面”遍布,也是一樣的心境。幸好,超市里還有“龍口粉絲”,讓他在異國他鄉吃到蒜泥拌菠菜粉絲,滿口余香。身體最誠實,所謂思鄉,往往首先體現在胃對熟悉食物的渴望。張期鵬在日記里不時地記一筆鳳珍做的油餅,寫一句鳳珍用借來的鍋蒸的包子,想來鳳珍做了幾十年的飯菜,也只有到了美國,才有了讓期鵬時常記錄的殊榮。7月24日,張期鵬這樣寫道:
練字了一上午。筆墨乏力,未有長進。
下午,修訂《長編》。
鳳珍又蒸了一鍋饅頭。滿屋的饅頭香味,十分誘人。
張期鵬赴美,行李中帶了李長之的《李白傳》、馮至的《杜甫傳》,毛筆若干、宣紙四刀,以及一部正在修訂的書稿《張煒研究資料長編(1956——2016)》。每日的讀書、練字、修書,可謂大事。在它們之后,饅頭以更大篇幅出場,一個暗含滿意的“又”字,是作者的真實感慨自然流露,也在不經意間,完成了一個象征。山東人,走到哪,還是饅頭、白菜、大蒜;文化人,走到哪,每天閱讀、練字、著述。是無意識的生活習慣,也是有意識的文化選擇。
親友在人人趨之若鶩的奧特萊斯血拼時,張期鵬在等待中讀了幾個小時的書。友人邀請去亞特蘭大玩個周末,張期鵬夫婦拒絕了自然風景和品牌折扣,選擇了更有文化價值的《飄》博物館。所謂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在短短的29天里,他和友人的聯系多與書有關,托書吧主人代買張煒著作,微信指導“小友”高原閱讀,寫詩賀天津問津書院五周年,跨洋聯系張煒童話《兔子作家》得獎宣傳事宜,全家一起翻譯吉爾莫的詩《樹》,點評詩人魯北的詩……
地球是大村莊。在美國,不妨礙他點評魯北的詩歌:“有黃河灘區的玉米味、小麥味、棉花味、大豆味,有一種澀澀的鹽堿味和漫漫流溢的黃河水的渾厚與安然。這是土地的詩,是黃河入海口廣袤無垠的泥土的詩。”如果說他看重魯北的詩里滿是魯北地區的風物特征,那么,在日記里,他呈現了山東文人日常的開闊與沉靜、民間文化生態的活躍與質地。
閱讀改變生命質量,寫作增添人生光彩
日記,素有備遺忘、錄時事、志感想等形態功能。從實用文體進入審美文體后,個人日常生活史也極具社會性。在內斂沉穩的熟年性情下,張期鵬的時事關注,看似隨意,實則有文化的含量、思想的深度、價值的判斷。
8月3日,他特意在日記中記錄了韓春雨團隊從《自然 生物技術》撤回論文的新聞。8月5日,他又用大量篇幅記錄了顏寧所謂“負氣出走”清華大學、受聘普林斯頓終身講習教授一事。雖用語柔軟,但兩相對照,態度立現。
7月17日的日記,他寫重訪三年前住過的樹頂公寓,特別讓濟南人會心:整整三年……路還是那些路,一條也沒多,一條也沒少;房還是那些房,一幢也沒多,一幢也沒少;樹還是那些樹,一棵也沒多,一棵也沒少;木頭電線桿子還是木頭電線桿子,一根也沒多,一根也沒少……7月18日的日記,他說孩子“學校的校園還是那個校園,沒有一點變化,即便是去年暑期時任美國總統的奧巴馬曾經到這里參加他們建校二百五十周年校慶和學生畢業典禮,也沒有讓這里‘煥然一新起來。”
在宴請孩子的導師、世界著名植物轉基因科學家鮑先生時,針對其“中國人真是太有錢了”的印象,他提起國人們在國際上搞出的各種令人臉紅的大動靜,反思其存在感、表現欲背后的心理補償。如果說,這些人的高調和張揚代表一部分國人的話,那么,張期鵬的著書、潑墨,以及不卑不亢的文化態度,就給了民間交流一個正向的印象。
濟南尼采讀書會主持人術德生認為:在張期鵬身上有一種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士”的精神,有一種做一個真正讀書人的責任意識與歷史使命感。他的視野始終關注著現實民生,敏感于從中美兩國普通人的生活細節中發現社會問題背后的深層次文化與心理的原因。作為一種私人寫作的日記,始終貫穿了一種憂國憂民的現實主義風格。他的文風質樸自然,真實走心,掌握的資料翔實生動,背后是他獨立的文化立場與責任擔當作支撐與穿連。山東省散文學會副會長陳忠這樣評價《美游日記》:期鵬的文字是有溫度的,就像他對朋友的情感,也是溫潤的,就像這座城市的泉水。讀他的文章,首先是感到文字的干凈、情感的真摯和特立獨行的思考。
張期鵬是一位特別有鄉土情懷的文人,多年來,他在“矜其鄉賢、美其邦族”上著述頗豐。在描述萊蕪歷史文化風土人情的《啊,萊蕪……》一書后,他又創作了學術著作《萊蕪現代三賢書影錄》。這樣的萊蕪人,在日記里關注到,為了慶祝萊蕪戰役勝利70周年,電影《我的老兵爺爺》7月26日開機、8月9日殺青,將在10月播出。他兀自笑其電影制作淪為運用了電影形式的宣傳品。但在8月9日,同樣一則萊蕪新聞,萊蕪公示吳伯簫紀念館道路建設項目,卻讓他興奮不已。因為吳伯簫故居在吳伯簫誕辰110周年之際差點被開發商“異地重建”,他到處奔走呼號,終于保全了吳伯簫故居。他在異國聽聞此事,欣喜之余,又沉吟兩條道路的名字得體與否。可謂一腔熱血,士子情懷。
說到志感想,書中俯拾皆是。看到雨后不曾泥濘,就考察他國的地下管網建設;找不到蒼蠅蚊子,就對人家的垃圾處理刨根問底。瀏覽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不禁對華夏文物的坎坷命運唏噓扼腕……
張期鵬家族素有耕讀之風。他教過語文、寫過公文,真正拿起筆開始寫作僅僅是從11年前。但作為一個讀書人,他從未遠離閱讀和思考。閱讀改變生命質地,寫作增添人生色彩。這是他的感悟,也是他的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