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一張小躺椅

李琦

我的夢想——擁有一張小躺椅。

具體來說，就是當我老去時，要有一張完全屬于我自己的小躺椅，我要把它放在我的房子里，房子不需要多么大，多么華麗，住得下我就行。但房子必須有一個小庭院，我要在那里種一排桂花，植一簇翠竹，再養幾棵西紅柿。而我的小躺椅就放在庭院前的檐廊下。這樣，我既可以曬曬太陽，聽風、聽雨、聽雪，又可以一年四季都沉浸在桂香竹碧果香之間。

當我老去，我希望生活在漳州。我在這座四季如春的瓜果之鄉出生、長大，雖然我離開過她，外出求學及游歷過許多美麗的城市，但漳州就是漳州，無可替代。她包容著我成長中的喜怒哀樂，這樣我才能完整地去面對這個世界，在與年少時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跌跌撞撞，體驗人生的悲歡離合。漳州就在那兒，靜候游子歸來。所以，當我老去時，我一定要在漳州，呼吸著她的氣息，聆聽著她的喧鬧。在她的懷里，我不算老，還是個眷念母親懷抱的孩子。

當我老去，我要當一個慈祥的怪老婆婆，獨居，但樂得清閑，在自己的小庭院里怡然自得，用心打理好自己的小庭院，呵護著一草一木，哼著歌，搖著扇，累了就在小躺椅上看白日的天和靜夜的星。這一方精心維護的天地，或許會吸引墻外世界來客的光臨，比如一只喚不出名來的鳥兒，一對五彩翩躚的蝴蝶，抑或是一群被花香果香吸引的頑童。婆婆我雖然孤僻，但也和藹。來者是客，我允許鳥兒在我的世界唱唱跳跳，允許蝴蝶在我的花枝上逗留徘徊，允許孩子們在此玩耍嬉鬧。雖然這些孩子可能會糟蹋我精心栽培的花花草草，但我依然發不出火，因為他們只是不知對錯，我會幫他們擦去臉上、手上的泥污，用清涼的水洗凈成熟的西紅柿招待他們。如果可以，我會教導他們怎樣養育、愛護這些小生靈，倘若他們不嫌婆婆嘮叨，我會講所有我知道的故事，有關我的，還有別人的。

當我老去，我的生活依舊離不開音樂的陪伴。我不知道真正老去時還會喜歡上誰的歌，愛上哪首曲子，戀上什么樣的旋律，但我仍會愛著五月天的青春、周杰倫的愛情、蘇打綠的溫柔。在我老去時，這些歌已經成為老歌，卻是我心中不變的年輕。在小躺椅上晃悠時，縈繞在耳畔的歌聲，讓我產生了從未老去的錯覺，我還是那個傻乎乎的女孩，穿著運動型校服，和一幫同齡的姑娘趴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聽著校園廣播里的歌兒，點評著樓下操場上的男生。老去時，我所認識的人還會有多少呢？不知道，對于逝去的朋友，我不會悲傷，因為咱們遲早會在另一個地方再見。對于仍然在世的朋友，不論你在哪兒，我都希望你擁有一段歲月靜好的晚年生活，喜歡靜的，可以如我般安然地待在屬于自己的小躺椅上；喜歡鬧的，可以和孫子輩廝混，也可以出門看世界，更可以來我這兒串串門。不管年輕時，咱們的關系如何，都可以好好嘮嘮嗑。

當我老去，我依然會手不釋卷。從小，我就有收藏書的習慣。這些集藏到老的書，想必會占據屋里大部分的空間，等我老了，有了大把的空閑時間，我就可以好好地重新看一遍這些書。靜謐的時光總是需要一卷書來打發，老人家的視力變差，那就一字一句慢慢看，當年囫圇吞棗的故事或許就能品出不一樣的味道。變老后，我的耐心更甚了，但精神狀態下降了，看一會兒書，就需要歇一會兒，看看滿園風景，或者在小躺椅上搖搖擺擺。一樣的風景，用不一樣的心境來看，你就不會感到厭煩。比如看著雨，如果手頭是林語堂先生的《蘇東坡傳》，就是“誰怕？何妨吟嘯且徐行”；如果是讀易安的詞，會是“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倘若是紀伯倫的《雨之歌》，便是“這同愛情何其酷肖”的“顆顆璀璨的珍珠”……躺在星子點點的晴朗之下，我不會開燈，這樣仰望的星空更純粹。幸運的話，我會遇見一瞬流光劃過天際。月停柳梢之時，庭院沉浸在柔和的熒光中，那一簇竹，不禁讓人想起當年蘇軾失眠時出來找人聊天時的那句感嘆“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可惜我庭院里的竹太少，又沒有柏，好在我有這么一排桂，此情此景若在七月流火之時，就更好了，不僅天氣涼爽起來，桂花也壓滿枝丫，滿庭暗香浮動，這一庭積水成了釀好的桂花酒，最是醉人。

在小躺椅上，我一邊享受這段悠然，一邊又在聽自己一點點無力跳動的心臟，對自己的死亡了然。雖然，在最后的時光，我可能無法像楊絳先生那般寫出一本感人肺腑的《我們仨》，但遺囑還是要有的。遺囑不過是捐獻一切，除了小躺椅。因為它是完全屬于我的，擁有它是我的夢想，也是我唯一想要帶去另一個世界的。如果有人生思想境界的巔峰，應該就是在擁有了這個小躺椅之后，我在上面悠著悠著，悠過了生死界限。安安靜靜，如同靜謐之夜輕輕拂過的夜風，來時微微，去時帶走了一縷安息的靈魂，拂過庭院里隨風飄揚的花草，拂過墻，拂過每一個人，拂過這個城市，拂起九龍江上一絲波紋，最終迎上了深邃的星空。

我的夢想，是擁有一張屬于自己的小躺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