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與心靈（節選）

梁衡

作家的創作半徑：作家的創作半徑是以讀者的需要為圓心，基本上不受什么制約，特別不受材料真實性的制約，而以作者的想象為半徑，劃一個半徑無限長的圓圈。

白描是藝術中最簡練的手段：繪畫是線條和色彩的藝術，白描則是這藝術中最簡練的手段，它舍彩色而用墨，而墨色又簡到只剩下細細的線條，白紙黑線已經減到不能再減了。平時，人們越要突出一件事（為實用而不是為好看）就越要用最簡潔的手法、最簡單的色調來處理。圍棋是黑白兩色，書本是白底黑字，這樣才能使棋手和讀者注意力集中。

請選擇好標題這個誘餌：吊胃口不是隨便拿什么都可以吊的。一只貓，你在窗戶上吊一條魚，它可以跑過來；你要是吊一塊石頭，它理也不理。你拿一個玩具逗一個孩子，他可能跑過來；你如果高舉一本《資本論》，他只能迷茫地眨眨眼。標題是什么？是誘餌。誘惑人接著讀下文。這個誘餌必須首先為對方所接受。誘餌在被誘者的眼里首先是要能引起美感、愉悅感，看著舒服、順眼。

散文有三個美的層次：散文作為較集中體現文學特點的純文學，它的審美功能更強。比如，它不同于以報道事物、人物為主的報告文學，也不同于以娛樂消遣為主的商品文學。它有三個美的層次。第一層是描寫的美，如繪畫中的素描；第二層是意境的美，如繪畫中的寫意；第三層是哲理的美，如繪畫中的抽象畫。一篇好的散文起碼要具備其中一個層次，那些上乘之作就要兼具兩個或三個層次。

品一品書刊的層次：有的書刊為什么讓人覺得淺，讀后就想扔掉？就是因為它沒有進到文化層，沒有進到知識層、思想層和藝術層。它或者停在感觀刺激層，刺激讀者的低級欲望；或者停在娛樂消遣層，在做游戲；或者停在說教層，在擺教條；或者停在信息層，在傳遞一些現象和“毛知識”；或者停在商業層，在作廣告推銷圖賺錢。一個好的刊物要能超越感官刺激層、消遣娛樂層、枯燥說教層、信息現象層、商業廣告層，層層深入，直進到知識層、思想層、藝術審美層，這本書刊就真正有深度了。

書籍是知識的種子：書籍是什么？我覺得還可以說書籍是知識的種子。五十年代曾發生過這樣一件轟動一時的事，我國考古工作者在東北某地挖掘出一粒在地下埋藏了千年的古蓮籽，經過精心培育，居然發芽長葉開出了新蓮花。今天，如果我們湊夠字數就出書，那就是在田野里播種莠谷，看似一片茂盛，到秋天卻顆粒不收。這樣既浪費了今天的資源，又斷絕了子孫的口糧，何必這樣做呢。

好書耐抽讀：要檢驗一本好書，我的辦法是：任翻一頁，讀上一段，能把你吸引，這就是好書。如果一本書，非要等到全部讀完才能說好，那么這本書實際上夠不上好。就像一碗湯，不一定非得等到把一整碗都喝下去才知道它好，只要嘗一口就行了。一本好書要經得起抽讀，就像一種產品要經得起抽查。

乞討是一種社會病：窮人自然是值得同情的，但只有窮而有志的人才該同情。一般來說，向人伸手乞討如同女人賣身一樣，是真正被逼到絕路之后才不得已而為之的求生之法。但如果把窮當成一種要錢手段，甚至不窮也要變著法要錢，而根本無所謂人的尊嚴，那么這時同情心便會立即變為厭惡。

崇名是病：在我們背著的許多包袱中有一種就是“崇名”，凡名人，小事細物都要盡全盡備地去費力搜集、堆積，許多人居然以此為衣食。吃古人飯是我們除造神之外的又一大毛病，教我們總愛向后看。

盡量讓靜物動起來：山水名勝，多是靜物。靜則無勢，無勢則不能動人。因此要盡量讓靜物動起來，去搖蕩人的情懷，讓讀者與作者產生美的共鳴。

知恩圖報，人才充實：當兒女在身體上已經長成而脫離母親的懷抱時，心理上卻還沒有悔悟到一種歉疚，沒有產生對母親的回報感，這是最大的悲哀。雖然母愛并不要求償還，但是連這樣純潔、高尚的愛都敢褻瀆，或者還不理解，則人將不人。報恩心理，其實是人填補自己內心和腳下的空洞。這樣他才感到充實，才可能進取。一個將恩人拋在一邊而不自覺自愧的人，他腳下就踩著可怕的空洞，遲早要落入深淵。

留下思想才能永恒：一個人只有辛苦的實踐，誠實的犧牲還不行，這些只能隨壽而終，只能被同時代的人理解。更重要的是，他要能創造一種精神，能提煉出一種符合民心，符合歷史規律的思想，是那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名言，是這種進步的憂樂觀使范仲淹得到了永恒。

無端付出，作踐自己：我想，大凡給予有兩種，一是對對方付出勞動的補償，是平等的交換；二是對對方的愛或憐，是愉快的奉獻或捐助。當對方既無付出勞動，又無可愛可憐之處時，你無端地付出倒是對自己自尊心的踐踏了。

不才最傷父母心：哀莫大于心死，一個愿意不計一切犧牲盼子成才的母親，如果她的犧牲換來的是一位忘本的逆子，只知享受的小皇帝，或者是一個徒耗米谷平庸一生的人，那么這位母親所受到的打擊，將百倍于皮肉的折磨。

社會消費水平反映了這個社會的文明程度：人類物質活動和精神活動的全部成果都凝結為文化保留下來傳之后代。一般來講，一個社會的物質消費水平反映了這個社會的物質文程度，同樣，就像一個人，觀其衣食起居而知其貧富，看他愛讀什么書就知道他的文化程度和品位。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