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獲物

特·胡日查 包·格日勒圖

入春以來，干旱少雨。時至今天，瑪日圖村的人們除了蕎麥，再種不了其他作物了。所幸的是，今年的蕎麥長勢喜人！

山坡上蕎麥花遍開，田地被一片粉白色覆蓋了。恰在這時，在旗衙門服役的旺欽諾日布的兒子回來探望父親，返回時曝出了“日本倒臺了”的奇聞。

起初，偏僻山村里孤陋寡聞的人們沒有把它當回事，但后來發生的幾件事，著實引起了他們的關注。

旺欽諾日布的兒子道爾吉普日列說此番話沒過幾天，一隊人馬由北向南沿著大路進了村子。這不由得使人們想起了當年開往海拉爾方向的大批日軍與“黑兵”，便觸動了他們緊張的神經。

不久，鄉里的人們在“國軍”的嚴格防范下，裝出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目睹了一伙已偃旗息鼓、無精打采的日軍后，終于明白了“日本倒臺”是怎么一回事。

在村北的大樹下小憩的日本兵用口袋里的幾塊糖果，從好奇來圍觀的孩子們的手里換點水喝。在村里人的眼中，日本兵穿的衣服和靴子倒還是挺順眼。但是“國軍”的防范很嚴，人們只是看看而已。

在村西，看不到頭尾長長的隊伍行進了大半天才算走了過去。兩天后，有十多個日本兵又路過這里，這次他們遭到村里人的襲擊，三人斃命，其余的丟棄了一堆包裹后倉皇逃離。

從那以后，村里好多年輕男子脫下了破舊棉鞋，換上了日軍的長筒靴子。溝底、田頭時不時地能見到日本兵橫躺著的尸體，于是姑娘媳婦們都不敢單獨出行了。

旺欽諾日布的兒子道爾吉普日列因在旗衙門當差，沒能趕上這次的動亂。有一次，他探親時看到朋友穿的新靴子，就頻頻撫摸這新鮮玩藝兒，嫌棄起自己的布棉鞋了。老爸看在眼里，記在心上，這成了老人一樁心病。

說老實話，村里的這位老人曾經是一槍能射穿狼的兩只眼睛的神槍手。而自從丈量土地，草場被開墾種地后，這里的牲畜不斷減少，野狼也隨之不見了，老人也只能靠捕獵野兔過把癮了。到后來，連年干旱，野兔竟也不見了。老人的獵槍掛在墻上，日子久了，都快要生銹了。

今天，老人從墻上拿下快生銹的獵槍，又涂油又擦拭。老伴兒見了，咧著豁牙的癟嘴笑了：“現在連兔子都沒有了，難道你想捕獵虱子不成？”

“你給我住嘴！”老頭兒厲聲叫道。

一輩子信佛行善的老太婆怎么會想到，他老伴兒要去“獵人”呢！旺欽諾日布心中這個念頭已有些日子了。他觀察來來往往的行人也已有不少日子。日軍只有在夜晚才敢偷偷地路過這里，他們不熟地形，不敢走大路，又不肯離大路太遠，老漢雖對此了如指掌，但在起初的幾天里，心想：“橫豎都是人的孩子，父母一定在等待他們回家，或許我這是要去作孽？”老漢腦中始終縈繞著這種想法，便遲遲下不了手。

下半夜了，老人在離大路較遠的一塊蕎麥地里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位置，槍口朝大路擺好，吸著旱煙等待著。這樣警覺地伏在地上，回憶起自己年輕時的艷遇，心里甜滋滋的。

過了一陣子，路上傳來了腳步聲，由遠而近。老人警覺地看著前方，約有四五個日本兵走來。其中兩個人橫握著的東西，像是武器。“看樣子，他們不是我的獵物。”老人心安理得地翻過身躺下了。

天蒙蒙亮。“看樣子今夜也就這樣了，空等了一夜！”老人正想著起身，忽然發現有個黑影從大路對面走來。

老人細看，顯然是一個人。只見他似乎背著很重的東西，東張西望，貓著腰，快步行走著。看得出，他很慌張。

身著日本軍服、背負重物的人清晰地進入了他瞄準射擊的范圍時，老人屏住呼吸，咬著牙扣動了扳機。對面的人一個踉蹌，倒下不動了。老人口念瑪尼經，緩緩起身，小心地走近了那個人。他看到那人渾身還在抽動，沒有斷氣，就蹲下來，等待他死去。這時他聽到了一聲“爸爸”！這似乎是兒子的聲音。老人驚異地環顧了四下，沒發現有別人。老人心中突然有了不祥之兆，急忙跑過去，抬起掙扎抽動的人的頭。叫自己的不是別人，正是倒在地上的這個人！

“啊呀！長生天啊，我瞎了眼，難道你也瞎了嗎？！我的兒子，我的心肝！”老人失聲地喊道。

次日，這塊蕎麥地變成了斑斑殷紅。但沒過多久，蕎麥熟了。幾天前，蕎麥地里發生的一切，都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責任編輯 烏尼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