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明凱
大巴山自古以來偏安一隅,古代有許多官員及才子貶謫于此地。這里秀麗的青山綠水引得眾多懷才不遇的文人才子在此借景抒懷,感時傷事。他們在以州河洗塵,借巴山療養,于世事滄桑中找到了莫大的心理慰藉的同時,也給這里的秀美山水涂上了詩情畫意的色彩,為大巴山染繪了濃濃的古文化氣息。李白有“巴水急如箭,巴船去若飛。十日三千里,郎行幾歲歸”;杜甫也留下了“扁舟系纜沙邊久,南國浮云水上多”的名詩;李商隱一首《夜雨寄北》讓多情的大巴山名播海內外。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中唐著名文學家元稹,在此任通州司馬時更是將諸多人生際遇化成詩篇寄情抒發于大巴山:“月濛濛兮山掩掩,束束別魂眉斂斂。蠡盞覆時天欲明,碧幌青燈風滟滟。淚消語盡還暫眠,唯夢千山萬山險。水環環兮山簇簇,啼鳥聲聲婦人哭。離床別臉睡還開,燈灺暗飄珠蔌蔌。山深虎橫館無門,夜集巴兒扣空木。雨瀟瀟兮鵑咽咽,傾冠倒枕燈臨滅。倦僮呼喚應復眠,啼雞拍翅三聲絕。握手相看其奈何,奈何其奈天明別。”
唐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元稹被貶為通州(今達州)司馬,雖任職時間不長,但其人其詩文對達州的影響不可忽視。
元稹一生,以詩成就最大。與白居易齊名,并稱“元白”,同為新樂府運動倡導者。其詩學杜而能變杜,并于平淺明快中呈現麗絕華美,色彩濃烈,鋪敘曲折,細節刻畫真切動人,比興手法富于情趣。樂府詩在元稹詩中占有重要地位,且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長篇敘事詩《連昌宮詞》,旨含諷喻,和《長恨歌》齊名。其鋪敘詳密,優美自然。元稹詩中最具特色的是愛情詩和悼亡詩。他擅寫男女愛情,描述細致生動,不同一般愛情詩的泛描。元稹在散文和傳奇方面也頗有成就。他首創以古文制誥,格高詞美,為人效仿。其傳奇《鶯鶯傳》(又名《會真記》)敘述張生與崔鶯鶯的愛情悲劇故事,文筆優美,刻畫細致,為唐人傳奇中之名篇。后世戲曲作者以其故事人物創作出許多戲曲,如金代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和元代王實甫《西廂記》等。
傳說《鶯鶯傳》就是元稹年輕時的一段經歷,只是故事男主人公的姓名換成了張君瑞。據說,唐貞元年間,一個年輕的書生張君瑞進京赴試,途經蒲地的普救寺,恰遇一崔姓貴孀攜女崔鶯鶯歸長安,就下榻在該寺中。當時駐軍將領渾瑊在蒲地去世,失去管束的部下便四處劫掠擾民。崔家顯富且攜帶漂亮的女兒,崔夫人懼怕遭劫正驚惶失措時,張君瑞與蒲地的另一位將軍是好友,請來了軍隊保護崔家,讓她們得以安全度過。后新將到任,亂軍歸營,地方安定下來后,崔夫人設宴答謝張君瑞。席間張君瑞見崔家小姐鶯鶯美貌動人,便愛上了她,便托小姐的貼身丫鬟紅娘多次向鶯鶯致意均無下落,后來紅娘告訴他說小姐愛詩詞,張君瑞便提筆寫下了這首七絕托紅娘轉交小姐。“深院無人草樹光,嬌鶯不語趁陰藏。等閑弄水浮花片,流出門前賺阮郎。”次日紅娘帶來一彩箋,上有鶯鶯的詩一首:“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張君瑞揣摩詩意,以為鶯鶯邀他晚上翻墻幽會,去后卻被鶯鶯嚴肅地批評了一番,張君瑞失望而回,遂而郁郁得病了起來。過了幾天,紅娘突然領著崔小姐來探望他了,張君瑞羞得抬不起頭,病立時就好了。兩人此后偷偷來往了月余,后張君瑞要進京赴考,便與鶯鶯相約取得功名后娶她。不料張君瑞兩次都沒有考取,只得滯留長安不歸。兩年過后,張君瑞取得功名并未如約來迎娶崔鶯鶯,而崔這時也嫁作他人為婦了。后來張君瑞經過崔的夫家,便托名崔的表兄求見被鶯鶯拒絕,張君瑞有些生氣了,鶯鶯得知后作了一首詩交予他。“自從銷瘦減容光,萬轉千回懶下床。不為傍人羞不起,為郎憔悴卻羞郎。”越數日張君瑞將走,鶯鶯又賦詩一首謝絕張的探望。“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
原來元稹在貞元十八年他二十四歲時,娶了太子少保韋夏卿的幼女韋叢。元稹當時的官做得并不大,只不過是秘書省的一個校書郎。官很小收入也相當低,生活自然很窮困。但韋氏很賢惠,她雖然出身富貴名門,卻從不抱怨丈夫貧窮,還能勤儉持家。七年后,即唐憲宗元和四年,元稹做到了監察御史一類的高官了,而韋叢卻因勞累成疾而去世,時年二十七歲。元稹對韋叢愛得深沉,為了追悼亡妻,元稹寫了很多悼亡詩,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那首《離思》:“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詩中借用兩典,深深地寄托了對愛妻的眷戀和深情。花再好,不想看,思再苦,不想逃。滿腔情愫,化作一首首悼亡詩,表達了自己對愛妻的無限相思之情。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如此用情至深的癡情者,真讓人感慨不已!他另外還有三首悼亡詩據說是在元和六年創作,元稹因事被貶到江陵作士曹參軍,在抑郁中想起亡故的妻子,有感而發所作。另還有《遣悲懷三首》,這三首詩雖是敘述往昔瑣事家事,但不加華藻,平實之間感人至深。對曾經相濡以沫的亡妻,詩人在回憶中用款款深情表達了妻子與之同苦而未能同甘的悲嘆,也寄托了他對黃泉之下的亡妻深切思念和哀悼。
歷史上關于元稹花紅柳綠的傳聞不少,比如女詩人薛濤就是元稹眾多情人中比較出名的一個。元稹比薛濤小11歲,元稹去了揚州后,曾寄詩給薛濤,表達思念之情,后來還是中斷了這份感情。元稹離開成都時,薛濤寫過一首《送友人》:“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誰言千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這首送別詩,表現出女詩人對情的執著。分別在“月寒”、“夜有霜”的深秋季節,本來就教人傷懷,可詩人偏說“誰言千里自今夕”,反傷感之意而安慰對方,其傷感之深沉可見一斑。一張薄薄的桃色紙箋,終究留不住情場中是是非非的情感。薛濤對元稹的思念是刻骨銘心的,她相信元稹說過要回成都見她的話,不惜以全部身心等待與心上人再度相逢。最終她還是明白過來了,自己只不過是他生命中的一個小插曲。為此她退隱浣花溪,不參與任何詩酒花韻之事,只一門心思在溪水邊制作精致的粉箋,過了近二十年清淡的生活,直至孤獨地老去。
在元稹的一生中,與大詩人白居易經風歷雨深篤的友情更被后人傳為佳話:“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
當年,元稹被貶為通州司馬時,白居易也因上書請捕刺殺宰相武元衡的兇手得罪了權貴,貶到了江洲任司馬。
元稹貶謫他鄉,又身患重病,心境本來就不佳。現在忽然聽到摯友也蒙冤被貶,內心更是極度震驚,萬般怨苦,滿腹愁思一齊涌上心頭。以這種悲涼的心境觀景,一切景物也都變得陰沉昏暗了。于是,看到“燈”,覺得是失去光焰的“殘燈”;連燈的陰影,也變成了“幢幢”──昏暗的搖曳不定的樣子。“風”,本來是無所謂明暗的,而今卻成了“暗風”。“窗”,本來無所謂寒熱的,而今也成了“寒窗”。只因有了情的移入,情的照射,情的滲透,連風、雨、燈、窗都變得又“殘”又“暗”又“寒”了。“殘燈無焰影幢幢”、“暗風吹雨入寒窗”兩句,既是景語,又是情語,是以哀景抒哀情,情與景融會一體、“妙合無垠”。
詩中“垂死病中驚坐起”一語,是傳神之筆。白居易曾寫有兩句詩:“枕上忽驚起,顛倒著衣裳”,這是白居易在元稹初遭貶謫、前往江陵上任時寫的,表現了他聽到送信人敲門,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元稹來信的情狀,十分傳神。元稹此句也是如此。其中的“驚”,寫出了“情”──當時震驚的感情;其中的“坐起”,則寫出了“狀”──當時震驚的模樣。“驚坐起”三字,正是惟妙惟肖地摹寫出作者當時陡然一驚的神態。再加上“垂死病中”,進一步加強了感情的深度,使詩句也更加傳神。既曰“垂死病中”,那么,“坐起”自然是很困難的。然而,作者卻驚得“坐起”了,這樣表明:震驚之巨,無異針刺;休戚相關,感同身受。元、白二人友誼之深,于此清晰可見。
元稹把他這首詩寄到江州以后,白居易讀了非常感動。他在給元稹的信中說:“此句他人尚不可聞,況仆心哉!至今每吟,猶惻惻耳。”(《與微之書》)是的,像這樣一首情景交融、形神俱肖、含蓄不盡的好詩,它是有很強的藝術魅力的。別人讀了尚且會受到藝術感染,何況當事人白居易!
翻閱《唐詩鑒賞辭典》,我們會發現有許多抒寫元稹和白居易兩個朋友之間深情厚誼的詩篇,品讀這些凝結血淚深情的詩作,我們會震驚元稹和白居易之間那種超越生死、榮辱與共的友情,驚嘆他們之間那份天各一方、靈犀相通的默契。唐憲宗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元稹在通州,白居易在江州,兩地千里迢迢,通信十分困難。白居易寫了一首詩,臨風懷想,敘夢生情,詩歌有四句:“晨起臨風一惆悵,通川湓水斷相聞。不知憶我因何事,昨夜三更夢見君。”詩人在詩中表現了他對元稹處境的無限關心,也寫盡了兩人心心相印,靈犀相通的深情厚誼。元稹收到白居易寄來的詩后,當即賦詩一首《酬樂天頻夢微之》:“山水萬重書斷絕,念君憐我夢相聞。我今因病魂顛倒,惟夢閑人不夢君。”詩人想念老友,朝朝暮暮,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在希望和絕望之間掙扎。兩個朋友,天各一方,一位因有所夢,便猜想對方有事,深深惦記,而另一位確是染病在身,也正陷入對老朋友的思念之中,若是沒有深厚的友誼,沒有時時的牽掛,何來這種靈犀相通?這種沉甸甸的感情,讀來不能不讓人為之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