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建紅
憲法作為國家的“根本大法”,毫無疑問是很重要的。不過,我們卻經常聽到人們有憲法就是一部“閑法”的評價。確實,從感性的層面來看,我們對憲法產生這種“體感”并不稀奇,因為憲法文本中的絕大部分條款所涉內容雖然都很“根本”,卻都多少帶有宣言性、政策性、綱領性、原則性的色彩,是一種遠離日常生活的“宏大敘事”,在現實中,人們能用到憲法條文的時候并不多,遠不如婚姻法、合同法、侵權行為法、訴訟法、道路交通安全法這類法律的利用率高。然而,這種說法多少有些“冤枉”了憲法,因為它其實并沒有“閑”著,它無時無刻不在運行,也無時無刻不在護持著我們,我們如同對待空氣一樣“慢待”憲法,自然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巴椒ú荒芤宰孕小保胱寫椃ǔ蔀槲覀兩钪胁豢苫蛉钡臇|西,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認真對待憲法。
說到憲法,人們會覺得這是一部“高大上”的法律,它規定的都是些大事,比如說國家機構的組成、權力、職能、任期等,全國人大怎么開會,會上議決哪些法律;國務院有哪些部委,各自分管國家哪一攤工作;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等是怎么組成的,他們的工作制度和職責是什么,這和我們的日常生活幾乎不搭界嘛!其實這些國家機構的活動與我們是息息相關的。全國人大開會的時候,議決的那些法律,可能涉及從我們口袋里掏錢或掏多少錢的問題(稅法),也可能涉及對我們人身自由的限制(刑事訴訟法),還可能討論的是對我們財產的保障(物權等),所有這些,都在關聯著我們每個人的生活,怎么怎能說不重要呢?國務院所屬機構在具體實施和執行法律過程中,會不會超越法律的職權,老百姓的受教育權、衛生健康、社?;鸬?,都歸他們管,這些方面影響的可都是我們每個人的日常。人民法院裁判是否有權威,預示著老百姓訴權實現的充分程度,也衡量著一個社會的公平程度。這些國家機構工作人員每天的“例行公事”中,都包含著是否依憲依法的問題;而普通公民對這些機構及其工作人員行使職權過程中是否能進行及時有效的監督,也事關憲法權利的落實。如果人們比較“懶”,對國家機關及其工作人員的濫權、越權行為不聞不問,憲法自然就成了一部“閑法”,這時候我們除了檢討自己外,實在也怪不得別人。
憲法除規定國家機構的職權外,就是對公民的基本權利做出規定,通俗地說,就是規定人們的人權。而且從根本上說,憲法產生和存在的價值,正在于保障人們的人權;憲法之所以要規定國家機構的職權,并以“法無授權不可為”來加以約束,也是為了給這些權力的行使者套上制度的“籠子”,防止它們出來侵犯公民的基本權利;而憲法上列舉出來的基本權利,則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權利,離開它們,人將不成其為人。所以,每個人都應積極行使這些權利,在遭受不法侵害時,每個人也都應該采取行動對其加以維護。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因保障基本權利而誕生的憲法,當然也不應該成為一部“閑法”。它的“閑”,原因還是在于我們的“懶”。
事實上,許多權利之所以能被寫進憲法,正是源于人們的不茍且,源于人們的認真對待。比如我們憲法上有關于“人身自由權”的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任何公民,非經人民檢察院批準或者決定或者人民法院決定,并由公安機關執行,不受逮捕”等。其實,有關人身自由權的規定不獨見于我國憲法,幾乎所有立憲國家都可能做出這樣的宣示。
最近的“基因編輯嬰兒”事件在社會上鬧得沸沸揚揚,而在各種有關科學研究與倫理爭論的背后,其實隱含著人們對人之所以為人的尊嚴的關注,是對將人作為目的還是實驗對象的問題的焦慮,而這一問題,恰恰觸及的是憲法的核心問題。因為憲法以保護人的生命、健康與尊嚴為己任,這就為科學研究領域劃定了邊界,它不允許將人物化為研究的客體,禁止人們以科學研究為名,從事人體試驗、生物武器、毒品制造等行為。因此,“首例”基因編輯嬰兒的誕生,非但沒有引起人們對“創新能力”的狂喜,卻反而遭到了來自社會各方面的批評。在這里,很多人雖沒有意識到自己關注此事的憲法意義,但它確乎與憲法問題有嚴重關切,可以說我們在無意中很認真地對待了一次憲法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