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亞楠
2018年1月中旬,知道“罍(léi)”字讀音的人,一下子增加了不少。由于央視大型文博探索節(jié)目《國家寶藏》第六期的播出,湖南省常德市桃源縣出土的“方罍之王”——皿方罍登上了微博熱搜。節(jié)目里,演員黃渤和王嘉作為“國寶守護人”,依靠前世今生的故事生動解讀了皿方罍回國的艱難之路,打動了眾網(wǎng)友,有人甚至發(fā)出“看了皿方罍的故事,哭得跟看了《媽媽再愛我一次》似的”感嘆。
“由于歷史原因文物蓋身分離,2014年,經(jīng)過一個世紀,身蓋合一,完罍歸湘,圓了湖湘乃至中國文博界、收藏界、藝術(shù)界流失海外重器重回故土的‘大夢,充分見證了中華文化自強不息的精神。”這是皿方罍從18萬余件館藏中脫穎而出,代表湘博“出戰(zhàn)”《國家寶藏》的原因。
在近些年的海外文物回流中,皿方罍的回歸的確是最搶眼的案例之一。首先是它具備引人矚目的歷史價值。皿方罍1919年被湖南省桃源縣農(nóng)民意外發(fā)現(xiàn),通高約88厘米,廡殿頂形器蓋上鑄有“皿而全作父己尊彝”八字銘文,器身鑄有“皿作父己尊彝”六字銘文。它是迄今為止出土方罍中最大最精美的一件,全器以云雷紋為底,上飾獸面紋、夔龍紋、鳳鳥紋,雄渾莊重、富麗堂皇,可謂晚商青銅器鼎盛時期的代表之作,堪稱“方罍之王”。
不僅如此,發(fā)生在它身上的故事也跌宕起伏,出土之后,皿方罍的身、蓋被賣給不同的人,從此分離。器蓋輾轉(zhuǎn)國內(nèi),后來保存在湖南省博物館,器身則幾易其主,不知所終。直至2014年,器身現(xiàn)身紐約佳士得拍賣場,為了能讓國寶合體,湖南人用“眾籌”的方式,洽購器身回到其出土地,由湖南省博物館永久收藏。
不可思議的天價、百年漂泊的命運,以及以洽購眾籌方式促成海外文物回歸的一次成功嘗試,都讓皿方罍的回歸之路蘊意深遠,值得細細品思。

據(jù)《桃源縣志》記載,“民國八年(1919年),水田鄉(xiāng)農(nóng)人艾清宴耕田于茅山峪山下,挖得古鼎一尊,不識為何物”。自此,艾家多出個古鼎怪器的消息不脛而走,傳到了益陽縣古玩商人石瑜璋的耳朵里。石瑜璋于是上門求購,表示愿意出400大洋將其買走。
艾清宴怕古鼎賤賣,便命其子持器蓋到學校校長鐘逢雨處辨識寶物,鐘逢雨認出罍蓋銘文“父己尊彝”等字,斷定此為商朝太廟之物,是極珍貴的文物。而在艾清宴家中,石瑜璋見物主遲遲不應(yīng),心知此事不成,遂不顧器蓋,丟下400大洋,攜器身而逃。
皿方罍從此身首異處。1925年,牽掛器身的鐘逢雨在6月11日的《大公報》上發(fā)表文章,斥責石瑜璋“僅以洋銀百元估買入手,希圖媚外漁利”,是“全國公敵”,并懇請當局沿途檢查。此事很快引起當時教育總長章士釗的注意,并要求當時的湖南省長追查此事。
不久后,7月26日的《長沙大公報》上顯示,奉命查辦皿方罍器身下落的益陽縣辦追查到器身存于長沙楊克昌古玩店,卻無法查扣,而石瑜璋并未回到益陽,因此只能限令其“五日到案”。然而彼時兵荒馬亂,倒賣古玩之風正盛,毫無法度可言,隨著第二年段祺瑞政府的倒臺,“追繳”皿方罍器身的事情便不了了之,器身從此杳無音信。
戰(zhàn)亂之年,罍蓋也未能保存在出土之地,而是被駐軍于桃源的駐軍首領(lǐng)周磐據(jù)為己有。直到1949年后,周磐被定為“歷史反革命”,為了戴罪立功,周磐于1952年向新中國政府寫了一份“補充坦白材料”,主動交代了皿方罍出土和流轉(zhuǎn)的詳細經(jīng)過,并獻出罍蓋。
罍蓋從此由湖南省文物管理委員會保存至1956年,文管會與湖南省博物館合并后,罍蓋又移交給了湖南省博物館,作為藏品保存并展出。
然而,沒有罍身的器蓋畢竟不顯眼,淹沒在館藏眾青銅展品之中。又由于交接時并未說明緣由,很長一段時間里,湖南文博專家并不清楚這個罍蓋的來歷,只知有蓋,不知有身。
湖南青銅器專家高至喜是在其任湖南省博物館館長期間,偶然翻看周磐“補充坦白資料”,才知館藏罍蓋的身世。之后,他多方打聽、爬梳資料,大致勾勒出器身漂流海外的經(jīng)歷,并在1989年《中國文物報》上撰文,記述皿方罍身首分離的曲折傳奇。
1924年罍身被石瑜璋賣至長沙后,于1928年被賣到了上海,后被名為巴爾的英國人買去。法國學者喬治·蘇利·德莫朗所著《中國藝術(shù)史》,是最早記錄皿方罍器身流轉(zhuǎn)經(jīng)過的書籍,而巴爾是書中所記皿方罍器身的第一位收藏者。巴爾之后,罍身流轉(zhuǎn)至旅居巴黎的中國收藏家盧芹齋的手中。此后再無流轉(zhuǎn)消息傳入國內(nèi)。
皿方罍器身再度現(xiàn)身,是在1992年的日本。當時上海博物館原館長、青銅器專家馬承源在日本訪問時,于友人新田棟一家中見到了久違的皿方罍器身。新田棟一告訴馬承源,此器物是他1950年從日本藏家淺野梅吉手中購得,此前并不知此器物還有蓋子。馬承源告訴他,器蓋在中國湖南。
馬承源將此發(fā)現(xiàn)告訴給時任湖南省博物館館長熊傳薪,熊傳薪很快便向新田棟一發(fā)出了邀請,讓他來湖南看一看罍蓋,以期促成二者合一。得知器蓋消息的新田棟一亦十分激動,他帶著罍身的照片和罍身口徑的尺寸來到湖南論證,果然證明了二者是同一件東西的組合。之后,熊傳薪等人又被新田棟一邀請去日本再做一次鑒定,再次確認后,雙方開始交涉皿方罍的歸屬權(quán)問題。
新田棟一自然想把罍蓋要回去,但熊傳薪告訴他,按照規(guī)定,中國博物館的東西不能出售。后新田棟一提出“交換”的方案,將自己收藏的西周銅蓋及50萬美元贈給湖南省博物館,以換取罍蓋。對于這個提議,湖南省博物館曾就此事向國家文物局請示,但沒有得到批準。
之后,為成就皿方罍身首合一的好事,先是湖南方面提出將器身和器蓋分別運到上海,在上海博物館聯(lián)合展出??捎忠蛐绿飾澮坏睦溕砦赐ㄟ^中國海關(guān)運送入境而作罷。新田棟一后又進一步提出將二者運送到新加坡聯(lián)合展出,但湖南省博物館方面沒有同意??傊?,最終未能促成皿方罍罍身和罍蓋的暫時合一。
2001年,年事已高的新田棟一決定通過佳士得拍賣自己所藏的文物,其中就包括皿方罍器身。得知此消息的上海博物館和保利藝術(shù)博物館聯(lián)合籌集了一筆資金赴美競拍,卻在舉牌大戰(zhàn)中敗給一位法國買家。罍身最終以924.6萬美元成功拍賣,一舉創(chuàng)下當時亞洲藝術(shù)品在國際市場上的最高拍賣紀錄。一時間,皿方罍成為全球藏家熱議的話題。
國際著名古董商吉賽爾先生這樣感嘆:“翻開全世界的古董交易記錄,從未有人以900萬美金拍賣過一件青銅器。但是這樣的神品,你還是覺得交易價非常合理,這或許也意味著人們對稀有古銅器越來越重視……”
彼時湖南省博物館因為資金不足無法參與競拍,得知競拍的結(jié)果后,他們都感到非常失落。那次拍賣之后,熊傳薪在《中國收藏》上寫了一篇文章,表達了自己的惋惜,“因為我感到這個東西以后的歸屬就成大問題了,不知道還有沒有可能回得來”。

2014年,皿方罍器身再度出現(xiàn)在紐約佳士得亞洲藝術(shù)品拍賣會上。收藏界群雄畢至,媒體宣稱,這將是一場最為激烈的“罍王之戰(zhàn)”。
3月15日,一封湖南省博物館致佳士得亞洲區(qū)總裁魏蔚女士的信函引起收藏界的關(guān)注。信函中寫道,“敬啟者,承蒙您賜電告知,貴公司將于3月20日在紐約拍賣的中國商周時期青銅饕餮紋方罍,鑒于其與湖南之淵源,惠允先期與敝館商購,不勝感激!囿于本館為非營利受托遺產(chǎn)保管機構(gòu),所需購藏經(jīng)費全賴各方資助,今雖多方努力,目前仍僅籌措到兩千萬美元。因此,祈貴方能同意以此價格(含貴公司傭金)成交。如允此議,則我方將在一周內(nèi)先期付款三百萬美元,余款在兩個月內(nèi)付清。謹此奉復(fù),期盼佳音”。
面對湖南省博物館這樣的舉措,國內(nèi)拍賣行和買家紛紛表示支持,呼吁華人個人收藏家放棄購買。臺灣收藏家曹興誠發(fā)起提議,“由湖南博物館以預(yù)估底價的1000萬美元去拍回來,其他華人藏家一律不出手,不讓人來炒作價格”。隨后,其他華人藏家也聯(lián)名發(fā)表《華人藏家集體致紐約佳士得的一封公開信》,“懇請海內(nèi)外華人藏家在拍場中以大局為重,萬勿以個人好惡哄抬價格”。與此同時,國家文物局也通過渠道知會佳士得公司,希望能幫助促成湖南方面的洽購。
事實上,這場較量的背后推手,不是湖南省博物館,而是湖南收藏家譚國斌。作為2013年香港佳士得秋拍的座上賓,譚國斌在VIP藏家的拍品預(yù)展上,第一次見到皿方罍的器身,完全被其震撼。譚國斌很小的時候就聽過關(guān)于這件寶物的傳說,所以“當時就有一種沖動,一定要讓它回湖南”。
從香港回來后,譚國斌聯(lián)系湖南省博物館現(xiàn)任館長陳建明,又去動員湖南廣播電視臺臺長呂煥斌,合力商議此事。一方面,尋找、勸說合適的購買方,另一方面,譚國斌利用自己的人脈關(guān)系和佳士得聯(lián)系,商談價格,希望以洽購而非拍賣的形式購買皿方罍。接下來,在得到收藏界、藝術(shù)界眾人士的支援,尤其是湖南省宣傳部的支持后,譚國斌和湖南省廣播電視局、湖南省博物館的專家,組成赴美洽購團,飛赴紐約。
如何讓皿方罍回國,他們最終確定了3套方案:洽購是首選,譚國斌跟佳士得方面溝通,企業(yè)出錢,湖南省博物館進行洽購相關(guān)事宜,盡量在2000萬美元左右拿下;如果洽購不成,則派代表在拍賣現(xiàn)場競拍,預(yù)計會舉牌到3500萬美元;一旦湖南方面舉不動牌了,上海收藏家劉益謙就代表他舉牌,授權(quán)資金大概是6000萬美元。此外,他們還制作了皿方罍罍蓋的3D打印模型,帶去向佳士得方面證明皿方罍真正的應(yīng)屬之地。
3月17日,湖南專家團到達佳士得展開談判,湖南方面給出一個價格,然后佳士得去和賣家商量,再將意見轉(zhuǎn)達回來,如此往復(fù)。就這樣談了3天3夜,譚國斌他們每天幾乎只睡三四個小時。談判中,譚國斌這邊向佳士得陳述了四條理由:“第一,這是湖南流散出去的文物,按照國際公約上的文物法,是要追討回來的。第二,這是個‘殘器,何不成人之美,讓它成為一個完整的東西。第三,華人收藏家都支持我們,都不會出手。第四,我們買下來是用于公共收藏,這在西方的國家也是最受重視的,有優(yōu)先購買權(quán)?!?/p>
譚國斌覺得,深藏不露的賣家最終是看到合體效果之后,才在內(nèi)心默默認同了皿方罍最終歸宿的。當3D罍蓋終于蓋到了罍身之后,大家都驚嘆不已。合體后的皿方罍非常華麗和壯觀,實在是缺一不可。
最終,雙方在19日下午4時達成協(xié)議。佳士得方面宣布了洽購成功的消息,由包括湖南廣電旗下的芒果傳媒在內(nèi)的六家企業(yè)出資,以大約低于預(yù)拍成交價一半的價格購買了皿方罍的器身,捐給湖南省博物館永久保存,器身永遠不會再出現(xiàn)在拍賣市場。
皿方罍的回歸被稱為是一次“中國的勝仗”。正如熊傳薪所說,“這次能夠以較低價格洽購下來,體現(xiàn)出國外友人對中國文化的理解和友好態(tài)度,也為中國流失文物回歸開創(chuàng)了一種新的方式”。
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細節(jié)是,當全場掌聲雷動慶祝此事的時候,譚國斌在場外刷卡刷了兩天?!跋冉欢ń穑囝~在兩個月內(nèi)付清。因為是很大的一筆錢出境,所以刷卡交的定金。我當時一張卡刷了200萬美元,另一張刷了100萬美元,刷200萬美元的那張卡每次最多只能刷2000美金,一共刷了一千次,另一張卡每次最多只能刷5000美金,一共刷了一千多次。佳士得專門派了兩個人負責刷這個卡,足足刷了兩天?!?h3>回歸之后
回歸之后的皿方罍還有很多問題待揭秘,其詳細流轉(zhuǎn)經(jīng)過仍須進一步探究。
陳建明曾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談及皿方罍回歸后續(xù)工作,表示將從技術(shù)方向和學術(shù)研究兩個層面上對其挖掘。“學術(shù)研究主要集中于皿方罍的年代、造型、紋飾、鑄造工藝,從罍這一器物再拓展到其他青銅器,這方面是很大的工程。既然皿方罍被稱為‘罍之王,我們也變成罍的學術(shù)研究的重心機構(gòu)之一,這是我們應(yīng)該走的方向?!标惤髡f。
有人評價,皿方罍的案例可成為后續(xù)文物回流的示范。但譚國斌談及其特殊性在于,“我做了很多功課,知道比起去場上舉牌,私下洽購是最佳方式。所以我找了很多人,和博物館很早就溝通,和政府、企業(yè)家也是如此。博物館和拍賣行不熟悉,不懂洽購,但我熟悉,所以這個部分我可以幫忙,之前我找企業(yè)談資金有困難,政府出面協(xié)調(diào),這個事就好解決了?!?/p>
業(yè)界人士也普遍認為:“皿方罍的回歸模式,是由博物館聯(lián)合私人藏家合力購買流失文物,屬于湖南省博物館為數(shù)不多的嘗試中很成功的一次?!?/p>
而北京匡時拍賣公司董事長董國強本來并不贊成動不動就“國寶回歸”,“因為很多媒體鼓吹的‘國寶其實就是一般文物,不具備唯一性和特殊性,國內(nèi)博物館都有類似的,沒必要回歸”,但他表示,“皿方罍不同,它不回歸,器身和器蓋不能合并,那都是殘件,不能夠體現(xiàn)古代青銅重器的藝術(shù)魅力,所以回歸是非常有必要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