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升生
(安徽師范大學 歷史與社會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2)
【政治學研究】
住宅社區協會:美國城市治理的新探索*
曹升生
(安徽師范大學 歷史與社會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2)
住宅社區協會;鄰里政府;地方自治;大都市區治理
作為一種鄰里社區自治組織,住宅社區協會可謂美國城市治理的新探索,自1960年代起在美國呈井噴式發展,至今有34萬個之眾,涵蓋美國約21%的人口,在大型大都市區最為普遍。它具有提供集體管理共同財產的機制、提供服務、征收費用、監管居民行為、游說地方政府五個功能。住宅社區協會改變了美國政府間關系,尤其是在稅收和治理方面。住宅社區協會的興起是美國近50年來住房市場和地方治理領域最為突出的現象。
地方自治是美國社會治理的圭臬,它導致美國大都市區里地方政府層出不窮,形成“百納被”現象;[1]與此并行不悖的是促使美國人又探索出住宅社區協會(Residential Community Associations,簡稱RCAs)這種鄰里政府。[2]111960年,美國住宅社區協會僅有500個左右,至2015年則飆升至34萬,涵蓋全美約21%的人口。因此有美國學者認為,住宅社區協會的興起,是美國近50年來住房市場和地方治理領域最為突出的現象,[3]1更有甚者認為這種與地方政府并行的“影子政府”蘊含著 “一場靜悄悄的革命”。[4]iii有關住宅社區協會是否會取代市還是成為地方政府統籌解決大都市區問題的新搭檔,業已成為美國學界爭論的焦點。
美國的建國歷程是先有地方政府,然后才有州政府和聯邦政府,換言之,公民積極參與地方治理是一種傳統。19世紀30年代到北美考察的法國政治學家托克維爾就切中肯綮地指出:“美國絕沒有這種情形,在那里,社會是由自己管理,并為自己管理……可以說,人民自己治理自己,而留給政府的那部分權力也微乎其微,并且薄弱得很,何況政府還要受人民的監督,服從建立政府的人民的權威。”[5]63-64雖然美國在20世紀初成為一個城市化國家,但是其社會、文化、智力遺產還是促使人們追求小的、獨立的、排外性的社區。在城市里,人們首先認同其所在的社區。[6]50換言之,公民參與是美國大都市區治理制度的基礎,大都市區治理需要公民對地方事務的積極參與;"公民的同意"是大都市治理的必然內涵,而公民對其個人利益的界定中也含有對公共僅益--也就是共和的追求;大都市區治理有多重維度的內涵,比如效率、經濟和平等,但不能讓任何一種價值觀主導。大都市治理有多級結構,每級結構都有其相應的功能。[7]27-59而在現實政策層面,美國聯邦政府為了改變1920年后中心城市不斷衰敗而外圍郊區欣欣向榮的局面,自20世紀40年代末開始,相繼以分類援助(Categorical Grants)、一攬子援助(Block Grants )和稅收分享(Revenue Sharing)三種方式,開展對城市進行財政援助,對于刺激城市鄰里社區意識的復蘇、鼓勵公民參與和鄰里組織的發展,發揮了積極作用。[8]
上述歷史傳統和政策原因促成了當代美國在社區治理領域出現了住宅社區協會這樣的準政府鄰里組織。住宅社區協會是一種依據購房時居民跟地產開發商就居住區財產的條件、契約和限制(conditions, covenants and restrictions,簡稱CC&Rs)簽訂協議而自愿組成的組織。居民一旦購房即自動成為住宅社區協會成員,必須服從協會制定的監管章程,必須繳納費用。作為回報,他們享受協會所提供的服務,使用協會提供的私人設施。它有三種類型,第一種是公寓業主協會(condominium)。在實踐上每個公寓的業主享有所有公寓公共財產的一部分利益。但是,公寓住宅社區協會并不擁有任何共同財產;相反,協會為所有業主管理共同財產。住宅社區協會是公寓建筑的必然特征,因為沒有一個人或一個組織會負責管理這份共同財產,有時甚至包括建筑物的外部。這種類型住宅社區協會占總數的54%。第二種是住房業主協會(homeowners)。這類協會擁有和管理公共財產,比如道路、街道、公共空間和娛樂設施。由于。擁有財產,所以它得向地方政府繳納財產稅。這類住宅社區協會占46%。第三種是合作式住宅社區協會。其成員并不擁有真實的財產,他們僅僅在擁有和維護某個建筑物的地塊、設施的公司中存在一份利益。這種住宅社區協會最為稀少,僅占1%左右。就住宅社區協會的物質形態而言,又可以分為區域性的(territorial RCAs)和非區域性的(nonterritorial RCAs)兩種。前者在規模上是區域性的,跨越許多住戶,有明顯的疆界,類似于市;創立此種住宅社區協會的契約包括強制性入會和針對房子或單間的費用;這種協會負責規范和管理共同地塊,比如公共空間、娛樂設施、停車場、街道和人行道。后者則指那些摩天大樓或成套的個人公寓,它有部分區域性住宅社區協會的特征,但兩者之間的最大區別是,非區域性住宅社區協會對公共土地和附屬設施(尤其是街道)有很少的或沒有責任。與地方政府不同,住宅社區協會并不按照一人一票原則對居住區事務進行表決,而是按照財產權分配選票。比如,四個人共同擁有一個住房單元,那么他們僅有一個選票;但假如某人擁有四個單元,那么他有四個選票。這是住宅社區協會的核心特征。
住宅社區協會有四個基本功能。首先,它為業主提供了共同管理所有財產(如街道、停車場、網球館、游泳池)的治理機制。第二,通過同外面的地方政府或公司簽訂合同,它提供諸如維護街道、收集垃圾、掃雪、修理草坪等服務。第三,它們向居民收取費用。第四,它們制定和實施那些監管居民行為的條件、契約和限制。另外,住宅社區協會的第五個功能即游說地方政府正在增強。由于地方政府影響住宅社區協會居民的稅收、分區和服務提供,所以住宅社區協會會員經常游說地方政府官員,以保護和提高其利益。調查發現,住宅社區協會經常關注地方政府的決定并試圖同地方政府首腦保持個人聯系。它們所采用的戰略可謂之“線人戰略”,其目標是提前知曉可能為損害社區利益的政府決策過程,進而動員社區力量在政府決議成為正式立法之前進行積極應對。有些住宅社區協會還建立專門的委員會,定期同市政府首腦和部門領導進行聯系。[9]
據美國政府間關系咨詢委員會(Advisory Commission Intergovernmental Relations,簡稱ACIR)和社區協會研究所(community associations institute, 簡稱CAI)在1988年的聯合調查,分布在城市中的住宅社區協會占總數的24%,分布在郊區的占62%,分布在農村的僅占13%。從地區分布來看,東北部占21%,南部占33%,中西部占10%,西部占36%。住宅社區協會基本分布在陽光帶,尤以加利福尼亞州、佛羅里達州、得克薩斯州最為突出,而新澤西、紐約、弗吉尼亞、賓夕法尼亞、馬里蘭和夏威夷州的住宅社區協會也為數不少。住宅社區協會所收取的年費從100美元至5000美元不等。[10]11據美國馬里蘭大學教授羅伯特·納爾遜(Robert Nelson)2010年的最新研究,美國最大的50個大都市區里,一半的新住房都是按照住宅社區協會的模式設計建造的。[11]1
在社區層面,住宅社區協會的產生乃是房地產開發商、消費者和地方政府三種力量相互作用的結果。一些消費者偏愛選擇同質性的社區居住,在這里鄰里之間在種族、收入、生活方式方面趨同,還有許多休閑娛樂設施。房地產開發商投其所好,便為這些未來的購房者建造了諸如游泳池、俱樂部這樣的設施。當然,房地產開發商這樣做的技術前提是建筑規劃上的改進,這就是1960年代地方政府開始倡導的規劃單元開發(planned unit development,簡稱PUD),它避免了此前“甜餅切割機”(cookie cutter)式開發的弊端,這種老式的開發模式使得街道雖然連綿不絕,但各街道充斥著形態各異的房子,彼此孤立而且缺乏供人休閑娛樂的設施。相反,規劃單元開發集中建房,樓房鱗次櫛比井然有序,有寬敞的公共空間,還有大量娛樂設施。但在出售之前,房地產開發商便將諸多指定性條款寫進契約里,明確了各種費用的收取,同時規定由一個由開發商和業主共同組成的專業委員會來管理協會。這樣看來,住宅社區協會就是開發商用以向購房者證明一個機構會長期保護和加強所購社區財產價值的工具。總而言之,住宅社區協會是房地產開發商建立起來的,通過捆綁式條款創立了某種共同財產,為業主規定了權利和義務。對業主而言,它是一定范圍內的鄰里業主為提供集體性的物品和服務而形成的組織。
住宅社區協會發展迅速(表1),但直到1988年才引起美國政府的重視。是年6月,美國官方的政府間關系咨詢委員會就住宅社區協會舉行了兩天的會議,次年5月出版了《住宅社區協會——政府間體系中的私人政府?》報告,首次以官方的形式正式承認了住宅社區協會的重要地位,并對其性質進行了初次的界定。[10]7月,該機構又出版了《住宅社區協會:針對公共官員的問答》報告,[12]就地方政府官員如何同住宅社區協會打交道進行了詳細地指導。

表1 美國住宅社區協會的快速增長
資料來源:National and State Statistical Review for 2015.https://www.caionline.org/AboutCommunityAssociations/Pages/StatisticalInformation.aspx(2017-05-26)
“過去40年多年來美國的鄰里社區私人化,既代表著美國地方政府發展的一個方面,也昭示著財產權演化的一個趨勢”。[13]40回溯住宅社區協會的歷史演進,有助于了解其性質,分析各種公私力量在其中的作用,以及城市規劃技術的進步所產生的影響。
1910年至1935年是住宅社區協會的萌芽時期。1910年代尤其是1920年代,投資建設大型郊區住房的開發商不斷增多,他們確立了嚴格且長久的捆綁式條款。同時他們也建造了更為舒適的娛樂設施,提供更優質的私人服務,并要求業主協會管理和維護。1935年至1963年是大發展時期,這是因為1935年成立的聯邦住房管理署(Federal Housing Administration)的諸項政策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這突出表現在兩個方面。首先,它的住房抵押擔保政策讓開發商有充足的資金從事更多更大的房地產開發,讓居民有更多的錢來買房;其次,它的許多政策間接促成了住宅社區協會的擴大,同時向規范化方向發展。比如,它鼓勵大房地產開發商建造針對同一社會經濟水平居民的房屋,使用諸如公園、運動場這樣的公共設施,強烈支持和使用詳盡的限制條款,建立藝術陪審團管理設計控制。1944年成立的退伍軍人管理署(Veterans Administration )仿效了住房管理署的做法。越來越多的房地產開發商意識到業主協會是居住區開發中不可缺少的內容。1944年城市土地研究所(Urban Land Institute)組成了社區開發商委員會,該機構強烈支持住宅社區協會并著手使之標準化和普及化。
1960年代之所以成為住宅社區協會井噴式發展的起點,乃是此際多種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首先,地方政府開始采納了規劃單元開發,由此地產開發商在設計和建筑房屋上獲得了更大的靈活性,比如建設高密度的居住單位。更重要的是,規劃單元開發概念下的監管靈活性,也促使市政府鼓勵或要求開發商建立住宅社區協會來管理先前為地方政府負責運作和維護的基礎設施。[14]872再從聯邦政府的角度看,聯邦住房管理署在1963年發行的《業主協會的規劃單元開發手冊》和城市土地研究所1964年發行的《業主手冊》起了推動作用。聯邦政府的其它做法也促成了公寓的興盛。《1961年住房法》第234條賦予了聯邦住房管理署對公寓進行抵押擔保的權力,住房管理署立即著手起草相關法律推動公寓開發。1960年代,聯邦住房管理署和退伍軍人管理署都想方設法將住宅社區協會的控制權從開發商轉移到業主手中的程序標準化。[10]100-101然后從建筑工業的發展看。1960年代建筑工業也經歷了重要變化,一些資金充裕的公司開始涉足房地產業,土地開發成為獲利豐厚的產業,一些大型公司首次進入這個行業。那些先前未曾涉足房地產的公司,通過兼并、合并、聯營,或者開設房地產分公司等形式,進軍地產業。同時,許多建筑公司通過上市募得足夠資金。大型地產項目更加有利可圖。此際消費者行為也發生顯著變化。過去幾十年的相對富饒,加上抵押資金的易得,導致房屋擁有率的提高。1940-1970的30年間,美國住房擁有率由40%提高到62%。二戰后住房市場的供不應求,至此時則演變成房地產商之間的激烈競爭。有能力購買新穎多樣的豪華住房的個體越來越多,一些特定設施變革更加重要。消費者偏好如此重要,以至于1964年的一份調查發現,某些特定設施的有無,直接決定一個地產開發項目的成敗。地產業的競爭和消費者偏好相互作用,結果導致一種現象的出現,即便是一般價格的開發項目里也配有游泳池、高爾夫球場、停車場、私人海灘、網球館等設施。[15]與此同時,公寓開發的興起讓開發商以更低的成本建造公寓,同時建設更多的娛樂設施。開發商就打出廣告,宣傳業主在此種住宅社區協會里可享受眾多的娛樂機會,而且房價合理適中。60年代正是二戰后軍人退伍后所生的孩子(即“嬰兒潮”一代)步入成人的時期。他們在高漲的房價面前,不得不改變父輩那種獨門獨院的居住習慣,選擇公寓居住。與此同時,應該看到1940-1970年是美國種族關系巨變的時代。在這30年間,美國黑人人口的地理分布發生了極大變化——40多萬黑人從南部農村遷徙到北部和西部工業地區;還有相當多數量的黑人遷徙到南部的工業城市。到1960年代末, 南部的黑人人口由占美國黑人人口總數的71%減少到53%,而黑人城市人口比例則從不足50%增加到80%以上。[16]這些黑人的進駐,讓許多北部城市,如底特律、芝加哥、克利夫蘭、賓夕法尼亞等城市的黑人人口大幅度增長。這客觀上促成了黑人民權運動的興盛,但隨著1965年《選舉權法》的頒布,種族歧視在法律上已經被禁止,于是白人大規模地逃逸到郊區,組成高度同質性的郊區。最后,就社會思潮而言,1960年代末興起了分散化(decentralization)運動,該運動尤其強調政治權力的分散、社區控制乃至鄰里政府,其政治理念有兩條:第一,重申對于小政府和直接民主的美國傳統;第二,在城市社會發生巨變的背景下,追求社會正義、民主、自由和政治權力再分配。[17]
1973年以后是重構期。這一時期的特征是公寓開發大量出現,結果導致住宅社區協會所在社區的小型化。另外,住宅社區協會的目的也發生轉移,其重點是維護共同財產,而在提供服務或實施限制條款方面減弱了。為了適應住宅社區協會的進展,1973年城市土地研究所和國家住房開發者協會聯合組建了社區協會研究所。該機構自成立起,便發行各種小冊子,為住宅社區協會的管理和經費建立標準,澄清開發商、租房者、購買者和地方政府的角色。在它的推動下,許多開發商將協會管理專業化了。這一時期里,聯邦抵押協會和聯邦住房貸款抵押公司對住宅社區協會的影響加大。同時,開發商也減少了對娛樂設施的提供。
如上所述,作為住宅社區協會喉舌的社區協會研究所的發展壯大也可以視為住宅社區協會歷史演進的縮影。它標榜能通過教育項目、專業設計、研究、網絡化運作等方式塑造富有生機、善于應對、強大富足的社區,提升社區管理人員的治理能力。它所發行的《公共政策》(public policies)對社區管理的方方面面進行了詳盡地指導。1982年研究所設定了專業社會協會經理(PCAM)職業,1993年發行了第1期《社區管理》雜志,1997年研究所網站運行,1999年創立了社區協會出版社,2003年設立了社區擔保和風險管理專家職業,2010年會員達到3萬。社區協會研究所宣稱它能幫助住宅社區協會實現八種目標,即保護住宅社區協會的利益、幫助協會委員會提高管理協會的能力、幫助營造良好的關系網絡、提供及時的建議、造就優秀的社區管理人員、促使社區管理人員事業飛黃騰達、深化社區居民的知識、拓寬社區居民的思維。
今天,住宅社區協會的數量上達到30多萬個,以其飛速的發展速度和不斷蔓延的勢頭給人以觸目驚心之感。它提供基礎設施,改變了美國城市的空間景觀,作為門禁社區又激發了自成一格的觀感,因此直接刺激了美國地方政府更為審慎地處理土地監管問題,[18]間接促動美國學界關于大都市區治理的辯論走向深入。更重要的,在社區管理層面引起了透明與效率的辯論,[19]在地方治理領域也引發了住宅社區協會是否等同于市甚至或取而代之的大辯論。[20]
住宅社區協會本來產生于城市,是新形勢下美國人探索地方自治的新實踐;但隨著規模的不斷擴大,有關它是否會取代城市成為學界的爭論焦點。住宅社區協會的支持者認為它提高了地方自決權和社區控制,更好的土地利用效率,更有效和更舒心的服務,更穩定的土地價格,更有吸引力的鄰里關系。因此有些老舊衰敗的社區也效法,比如,1970年初期,圣路易市的沃特曼社區在面臨犯罪猖獗、吸毒泛濫、娼妓橫行、設施老化的窘境時,一些有識之士振臂高呼倡導成立住宅社區協會來振衰起弊,得到大家的響應。住宅社區協會建立一年后,社區果然實現了安定和睦。[10]64所以,現在羅伯特·納爾遜呼吁將住宅社區協會作為拯救大都市區內城衰敗的良藥,[21]從住宅社區協會近50年有增無減的勢頭來看,他的建議或許是不錯的選擇;他甚至熱情洋溢地認為住宅社區協會具有取代市的可能。[13]44-452011年美國《公共管理評論》(Public Administration Review)專門召開了一場關于住宅社區協會的討論會,會議的召集人、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的芭芭拉·麥坎貝(Barbara Coyle McCabe)大聲疾呼,住宅社區協會的飛速發展已經到了讓學界不得不予以重視的階段了。包括羅伯特·納爾遜在內的近10位專家與會,他借此提出新觀點,認為住宅社區協會將成為美國城市治理的主力,而常規地方政府可以由此抽身去從事統籌規劃以實現大都市區治理的艱巨任務。[22]他顯然認為住宅社區協會應當與常規地方政府“各司其職”“各盡其能”地服務于大都市區治理。
羅伯特·納爾遜的觀點代表了新區域主義對住宅社區協會的主張。雖然美國大都市區在疆域上橫跨多個政府單位,但是幾十年來試圖建立一個統一的大都市區政府的努力鮮有成功。在此背景下,實現“沒有大都市區政府的大都市區治理”就必須發揮公民自治傳統,在鄰里層面實現社區自治。事實上,與住宅社區協會相攜而行的另一個鄰里自治形式社區發展公司(community development corporations,簡稱CDCs)也得益于選民的支持,業已在很多城市成為有影響力的政治組織。[23]394相對而言,住宅社區協會的成員多屬中上階層,具有明顯的偏好導向和經濟、社會的排斥性;但是社區發展公司的成員以中低階層為主,同時也包括參與社區復興的企業和社會組織,功能主要是住房建設和居民就業培訓,在治理上呈現開放性特點。這兩種鄰里政府體現了當代美國構建連接政府、企業、居民、非營利組織等力量的合作型大都市區治理模式的努力,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24]
住宅社區協會在幾十年的快速發展中也暴露出一些問題,由此成為批評者攻擊的證據。首當其沖是居民參與度與鄰里和諧度的問題。就前者而言,許多業主在購房前對社區的管理結構不大了解,對自己的責任和義務也不清楚,對協會的財政情況、社區里的設施等等也知之甚少。因此,美國有一半的州立法要求開發商在售房前告知購房者協會的基本情況。另外,居民也很少參與到協會管理委員會事務。據1987年對加利福尼亞州住宅社區協會的調查,僅有1%的居民在委員會工作過,僅有11%的居民參與了協會的志愿組織。就后者而言,雖然理論上住宅社區協會可以避免常規政府的官僚習氣,讓街坊鄰居可以面對面地解決公共問題,實現直接民主,可以提升公民美德。但在實際上,住宅社區協會并非都是志趣相投的市民所組成的同質性社區,鄰居之間因為利益、愛好、生活方式等種種原因而產生摩擦。比如,有孩子的家庭比沒有孩子的家庭更傾向協會提供游樂場等設施。而出租房屋的業主更在意費用低廉而不大在意服務。那些希望很快再將房子轉手賣掉的業主也會反對提高費用。由于所有住戶都按照財政平等的原則繳納費用,但假如一家因為疾病、退休、失業等原因而出現經濟困難時,無法像普通社區居民那樣相機減少維護公共設備的費用。其次是管理方面,住宅社區協會有時對其居民的生活方式施加了嚴格限制。這是因為住宅社區協會是私人實體,不受聯邦憲法第一和第十四修正案的約束,它可以禁止在戶內外張貼標識,限制在公共街道上公共集會,禁止在街道上銷售報紙,限制夜間訪客的數量和年齡,禁止房主直系親屬(包括房主的侄子)與房主共住,甚至禁止業主家里出現有明顯色情內容的電影、書籍和雜志。[25]。而開發商很少對一旦管理不善導致協會倒閉時,如何對居民進行補償的問題進行事先說明。最后,倘若從美國大都市區住房市場來考慮,那么住宅社區協會并未擴大公民的居住選擇權。因為有些大都市區的新房全在住宅社區協會的控制之下;同時各個住宅社區協會所提供的服務和成本很相近,所以也無從選擇不同的居住區居住。究其根本,住宅社區協會畢竟僅僅是建立在財產權基礎上的鄰里組織,不具備地方政府那樣完整的公共性、合法性和穩定性,[26]235“住宅社區協會缺乏政府的強制力,只能依靠條款來實施管理”[27]。
與地方政府相比,住宅社區協會既顯示了靈活性,也存在一定的缺陷,這正如一枚硬幣的兩面。換言之,對住宅社區協會的觀察必須置于美國政府間關系的宏大視野里進行思考。住宅社區協會被州政府當作非盈利的公司,但由于參與了對社區居民的服務供給,實際上也跟地方政府多有聯系,因此住宅社區協會的發展,改變了美國政府間關系。很多州政府已經通過立法來對其進行監管。[28]住宅社區協會通過征收費用的方式為其成員提供設施和服務,但在同時協會成員卻同非住宅社區協會的居民一樣,向地方政府交納財產稅,這就意味著,住宅社區協會及其成員交了兩次稅。因此,有些地方政府已給予協會相應的財政補償,或者同協會簽訂合同,提供特定的服務。另外,由于住宅社區協會疆界內的財產都是私人的,包括街道,所以政府官員在未得到協會業主明確允許之前,不得進入社區提供服務。因此住宅社區協會內的居民不會得到諸如治安巡邏、垃圾清理、動物控制等服務。與此同時,住宅社區協會成員不但是協會的公民,接收其治理,同時也是當地政府的公民,假如協會成員對協會不滿意時,那么協會成員便會向地方政府求助。這樣,市或縣主管消費者事務的官員便會介入調查。當然,有些地方政府未雨綢繆,建立起爭端解決機制。政府出于安全、可得和維護的考慮,對公共設施的建造設定了統一的標準,但開發商為了減少成本,一般偷工減料,因此,一旦住宅社區協會因為管理不善而倒閉時,地方政府將會很難接收這些設施,花錢升級這些設施更是耗資巨大,有鑒于此,越來越多的地方政府要求住宅社區協會的設施要符合公共標準。最后,由于住宅社區協會的居民在服務和財政上與普通居民不同,住宅社區協會利用自己的組織優勢,通過雇傭專業游說人士,建立信息發布臺,甚至直接到市政廳示威,在報紙上刊登不利于政府的消息等手段,這會影響地方政府的運轉。
住宅社區協會暴風驟雨般地增長,不但通過建造基礎設施改變了美國城市的空間形態,還因為關門社區的形象促成了排外的觀感;更重要的是,住宅社區協會逐漸成為美國地方政治舞臺上的大玩家。如加州圣費爾南多河谷的住宅社區協會們就從洛杉磯市脫離,另行成立一個城市,迫使洛杉磯市進行結構改革;而佛羅里達州蘇米特縣中人口最大的養老性質住宅社區協會,在2004年推動了縣委員會選舉方法從按區選舉變為普選。因此,有學者認為住宅社區協會僅僅是將本已碎片化的大都市區治理問題更趨復雜而已。[2]12但樂觀者卻截然相反地認為在美國地方治理領域,住宅社區協會比市更為長袖善舞;回顧其歷史就會發現住宅社區協會乃是美國住房市場和地方治理的雙重革命。[29]較為客觀的看法應該是,作為美國發揮公民自治傳統而建立的鄰里政府,住宅社區協會的飛速發展表明了當代美國大都市區中復雜多元但各有分工的治理網絡早已形成且運行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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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identialCommunityAssociations:NewExplorationinUSUrbanGovernance
CAO Sheng-sheng
(InstituteofHistoryandSociety,AnhuiNormalUniversity,WuhuAnhui241002,China)
residential community association; neighborhood government; home ule; the metropolitan governance
As one kind of home-rule neighborhood organizations, residential community associations, a new exploration in urban governance have developed greatly since 1960s, and amounts to 340,000 today, especially in large metropolitan areas, occupying 12% of American population. They serve five functions: provide the homeowner with the mechanism to manage commonly owned property, provide services, collect fees, regulate the behaviors of residents, and lobby the local governments. Residential Community Associations changed the intergovernmental relationships, especially on the taxes and local governance. The rise of RCAs is the most prominent phenomenon in the American house market and local governances in the past 50 years.
10.14182/j.cnki.j.anu.2018.01.006
2017-04-06;
2017-05-26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16BSS026)
曹升生(1975-),男,安徽懷寧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為美國史。
K712.54
A
1001-2435(2018)01-0043-07
汪效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