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菜館

蔣世平

華悅是四川人，原本在一家泰國餐廳當廚師，后來他辭職了，到曼谷開了家川菜館。川菜館離唐人街不遠，位置不錯，而且隨著泰國旅游業的發展，來泰國旅游的中國人越來越多，川菜館應該客源不斷。可是開張后，一連幾個月的生意都不溫不火，華悅想改善經營，又不知從哪里下手。

這天，一位頗有氣質的泰國老人來到華悅的餐館，點了一道招牌菜，吃了一口就不吃了；又點了另一道招牌菜，吃了一口又不吃了。就這樣，他一連點了十幾道菜，都只嘗了一口就不吃了。華悅聽服務員反映后，大感奇怪，于是來到那位泰國老人面前，禮貌地問：“老先生，您點了這么多菜，都只嘗了一口就不吃了。是這菜不合您的口味嗎？”

泰國老人說：“這川菜的味道不錯。”

華悅看著桌上十幾道只動了一點的菜，心中十分疑惑，又問：“既然味道不錯，您怎么只嘗一口呢？”

泰國老人笑了，說：“我的孫子在華人街的另一頭也開了一家川菜館。他讓我去各個餐館品嘗招牌菜，然后告訴他那些招牌菜的味道。”

華悅聽了，心想：老人的孫子這么做，既孝敬了爺爺，又能打探到各家餐館的特色菜，真是一舉兩得……想到這兒，華悅心中不由得一動，對泰國老人說：“老先生，以后您多來我的餐館，我把拿手的菜都做給您吃。”泰國老人呵呵笑著，連連點頭。

第二天，華悅把餐館的事暫時交給助手，然后獨自出門了。華悅按那位泰國老人所說的，果然在華人街東面不遠處看見了一家餐館，店名就叫“中國川菜”。華悅不露聲色地走進去，點了中國川菜館的五道招牌菜。原來，華悅受到泰國老人的啟發，決定到別的餐館取經，看看其他餐館做的川菜究竟有什么特色。他知道，特色才是招徠客人的秘密所在，對這些特色加以研究，必能受益。

華悅把那五道招牌菜反復品嘗，覺得這家川菜的味道并不算正宗，都有點淡淡的粘喉的感覺。但泰國人似乎很喜歡，所以這家店門前車水馬龍，食客絡繹不絕。

回到家里，華悅琢磨良久，認為也許是原料不同，所以中國川菜館和他做的味道不一樣。于是華悅選用幾樣泰國的本土蔬菜，用做川菜的方法烹飪后細細品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味道與剛才在中國川菜館吃的完全不一樣。華悅心想：中國川菜館的廚師一定在菜肴中加了獨家佐料。

一連幾天，華悅都到中國川菜館就餐，反復品嘗，想通過味覺辨別出他們到底加了什么獨特的佐料，可總也品不出來。這天，華悅又去中國川菜館，仍品不出個所以然。他正悶悶不樂著，忽然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華悅抬頭一看，是那位來過他餐館的泰國老人。

泰國老人笑道：“華老板，我這幾天都看見你了。你喜歡我們這川菜的味道嗎？”

華悅點點頭，說：“老先生，我聽您提起這中國川菜館是您孫子開的，就想來品嘗品嘗，確實別有一番特色。”

泰國老人自豪地說：“是啊，我孫子雖然沒讀過書，人卻很聰明，這中國川菜館現在是越辦越好了。”

華悅微笑道：“這川菜有一種特別的味道。大伯，您能給我引薦一下嗎？我很想請教一下您孫子。”

泰國老人見一個做川菜的中國廚師稱贊他的孫子，不禁樂開了懷，說：“我孫子去外地辦事了，等過幾天他一回來我就告訴你。能與一位正宗的中國川菜廚師相識，我想他一定很高興。”

十多天后，泰國老人終于帶華悅去見他的孫子了。

華悅隨泰國老人走進中國川菜館，一進門泰國老人就喊：“巴頌，來客人了。”一個年輕人迎了過來，華悅一瞧，不禁怔住了，這人好熟悉啊！巴頌看到華悅，也是一愣，但頓時反應過來，他笑容滿面地上前擁抱華悅，大聲說道：“整整十年沒有您的消息了。華師父，我真想念您啊！”

聽到巴頌一口流利的普通話，華悅猛地想起來了——巴頌，就是十年前那個瘦瘦小小的少年啊！

十年前，華悅剛到泰國的一家餐館當廚師。那時他上街買菜語言不通，碰到了一個少年，熱心地帶他找到最新鮮、價格最優惠的菜品。那個瘦弱的少年就是巴頌。巴頌告訴華悅，他沒有錢上學，平時靠打零工為生。他很喜歡中國人，到泰國旅游的中國人很多，巴頌與中國人接觸多了，慢慢學會了一點中國話。華悅也喜歡這個聰明的泰國少年，便向餐廳老板推薦了巴頌，讓巴頌到后廚幫忙打雜。后來，華悅教巴頌說漢語、做川菜，這一教就是三年，巴頌漸漸掌握了一門手藝。再后來，華悅離開了那家餐館另謀出路。沒想到，一晃十年過去，瘦弱的巴頌已長成這樣一個精壯的青年，而且還開了一家中國川菜館。

巴頌與師父意外重逢，驚喜萬分，巴頌的爺爺得知華悅就是巴頌常常提起的師父，對華悅更熱情了。

華悅由衷地稱贊道：“巴頌，你能在這里開一家川菜館，還能做成這么大的規模，真了不起。”

巴頌聽了，靦腆一笑：“師父，能得到您的夸贊，我真的很高興。如果沒有您教我的手藝，只怕我現在還在打零工呢。”

華悅原本是想來取經的，想請教餐館老板如何將川菜做出那樣特殊的口感，沒想到這餐館老板竟是自己當年手把手教會的巴頌，一時倒不好意思開口了。同巴頌聊了一會兒，華悅便起身告辭。巴頌哪里肯依，非要請華悅吃晚飯。他激動地說：“我今天親自給您下廚，請師父看看我做的是不是純正的川菜！”

華悅沒想到巴頌這么坦率、這么容易就讓他看到中國川菜館的秘密！

巴頌沒想那么多，興致勃勃地拉著華悅一同進了廚房。巴頌備好料后，每進行一道工序，他都要嘀咕一陣，比如什么時候加麻，什么時候加辣，就像是做功課一樣，把當年華悅教他的，幾乎一字不漏地再背了一遍。

華悅一直不眨眼地看著，他要看個明白，當年的徒弟是如何把他教的川菜做出不同的口味，受到中泰兩國食客的歡迎。但是，從頭到尾，華悅也沒看出什么名堂來。巴頌完完全全按華悅教的步驟做川菜，只是每道菜的火候過了一點。華悅看在眼里，先不明說。他要嘗嘗，巴頌做的川菜是不是有那種特殊的味道。

做好了菜，巴頌畢恭畢敬地說：“師父，您嘗一下，我做的川菜味道怎樣？”

華悅把菜送進嘴里，輕輕嚼了一下，吞下汁液，再細細品嘗。味道很好，但沒有那種特殊的味道，那種他之前幾天反復品嘗的味道。

“巴頌，你的川菜做得真不錯。”華悅肯定道。

聽到華悅的夸獎，巴頌高興得手舞足蹈：“這么多年，我一直記著師父的教誨，好好做人，好好做菜，才打拼出這番事業。每當別人夸獎我的成功時，我就會想起您，我不知道我做的川菜是不是達到了您的標準。我一直想讓您嘗嘗我做的川菜，今天終于如愿了。”

華悅沒想到，巴頌一直對他這樣心懷感恩，對他的烹調手法，甚至他的言傳身教都牢記在心。華悅看著巴頌，真誠地說：“你做的川菜沒有什么可挑剔的了，非要雞蛋里挑骨頭的話，就是在火候上與我教的有些不同。你做的火候過了一點，湯汁比較濃。”

巴頌一聽，臉色微紅，說：“這么多年，因為沒有師父的指點，我都不知道如何改進。師父，您再教我幾天吧，我要一絲一毫都不走樣地達到您的川菜標準。”

華悅的臉紅了：“巴頌，你這樣做已經很好了，大家喜歡吃就是最好的標準。其實，我通過你爺爺來見你，是想來向你取經的。你餐廳里的川菜味道與你今天做的川菜味道有點不一樣，你是不是加了什么特殊的佐料？”

巴頌聽了，笑得合不攏嘴。巴頌的爺爺看著華悅，目光充滿慈祥。華悅有些摸不準他們的意思，心里暗暗著急。

巴頌笑著說：“師父，我們泰國人食不可無檸檬。為了適應泰國人的口味，餐廳里的川菜都加了檸檬汁呢。”

華悅恍然大悟：“外來的佳肴只有與當地特色融合在一起，才能受到當地人的喜歡。巴頌，你加得好，加得好。我還以為是什么秘密佐料呢，巴頌，你讓師父開竅了！”

巴頌高興地舉起酒杯，說：“師父，沒有您就沒有我今天的中國川菜館。我敬您一杯！”

不久后，巴頌和華悅的川菜館兩店合一，二人合伙在曼谷又開了幾家川菜連鎖店，師徒倆的生意越做越大了。

（發稿編輯/周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