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禮物

鄧迎雪

公交車在郊區七里溝停下。

我下了車，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向山上走去，一邊走一邊心里暗自嘀咕：父親這次會跟我回城嗎？

今年春天，父親從機修廠退休，按說該從此輕松自在，安享晚年，可他卻非要離開城市，回到老家承包60多畝山地，用來種樹！

我這次來山里，是想勸父親跟我回去。兩年前，我因車禍，右胳膊落下殘疾，這對以繪畫為生的我來說，簡直是致命的打擊。幸好，在最痛苦的時候，是父親一直鼓勵著我，安慰著我，我才漸漸走出傷痛，生活又恢復平靜。

最近，我不愿一直在家閑著，打算開家雜貨店自食其力。只是我一人難以打理店面，所以期盼父親能回來幫我一把。

我見到父親時，他正拿洋鎬在山腳下刨地。一個多月不見，父親好像又蒼老了許多。他穿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腰彎如弓，拿鎬一下下地刨著堅硬的地面。由于碎石太多，土質堅硬，一鎬下去，只刨起了一小塊泥土。父親抬起胳膊，擦擦頭上的汗，繼續掄起了鎬。

看著父親那么艱難，我心中一酸，喃喃地喊了聲：“爸——”

父親回過頭來，看見是我，滿是驚喜：“小錦，你怎么來了？”

我對他講了我的打算。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說：“小錦，爸還是不支持你開店，事情慢慢來，你先別著急，再堅持做做康復訓練，興許胳膊就能完全好起來，那時還能畫畫……”

“爸，你不跟我回城了？”我失望地說。父親點點頭。

“我這么大了，不想再讓你養活我，我要自食其力，為什么你連這點支持都不給我！”我委曲地哭了起來。

父親說：“小錦，不是爸不支持你，你先康復鍛煉，不用急著賺錢。我暫時還回不去，這樹坑挖一多半了，明年一開春就可以種樹，哪能半途而廢……”

我聽不進去，自從父親進山種樹，他的全部心思都在樹上，好像把他最疼愛的女兒忘記了。

那天，我與父親不歡而散。

轉眼到了第二年春天，我的小店終于開起來了，父親承包的那片山地也種了一多半銀杏樹。

有天，我去山里看他，看著那些細細小小的銀杏樹，不解地問：“爸，你怎么不種些果樹、花椒樹和香椿呢？這些樹生長快，銀杏長得太慢了。”父親笑了，他瞇著眼，望著前方那一片銀杏林，說：“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暗自嘆息，父親既然把心思放在了這片山林上，我也只能無奈地接受。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了。

那天，我遇見了七里溝村的李叔叔，說起父親的現狀，他悄悄告訴我一個“秘密”：“最近，你爸白天在山上護理樹木，晚上就到山下一家工廠當起了夜班保安。他一直瞞著你，不想讓你知道。”

我心里五味雜陳，為父親這樣勞碌生氣。

第二天，我到山里找父親。我一張口就是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我說：“你為什么晚上要去當保安？”

父親沒想到我會知道這件事，他愣怔了一下，故作輕松地說：“我閑著也是閑著，所以就找了這個差事，很輕松，一點也不累，放心吧。”

“爸，你為什么要這樣拼命？你本該安享晚年！”父親這才說出原因：“小錦，我是想多掙點錢買些樹苗，還有些樹苗沒有種，我干上幾個月，這買樹苗的錢就全有了。”

“爸，你還有我呢，我來幫你，店里的生意還行。”

父親搖搖頭：“爸沒守在你身邊照顧你，哪能再拖累你？不過，你放心，等樹苗全種上就好了。”

“爸，你為什么要這樣癡迷種樹？”我又問起了這個問題。

父親還是那句話：“以后你就知道了。”

時光匆匆，五年時間過去了。

家里的生活發生了很大變化，我已結婚成家，小店也早已步入正軌。父親栽下的銀杏樹，如今已頗有規模，遠遠看去，綠樹婆娑，遮天蔽日。秋來時，滿樹金黃，宛如童話世界。

父親這時已回家居住，只是每隔幾天，來山里看看。

有一天父親從山中回來，說今天有人想買他的銀杏樹，給的價錢還很高，他沒舍得賣。

我笑：“那人太不了解你，那可是你的命根子啊，怎會舍得賣？”

父親感嘆：“真后悔沒有早點種樹，要是從你讀大學那年開始，現在又是另一番景象了。”我搖頭：“老爸，你的心思我不懂……”

許是冬日風寒，父親這次從山里回來，有些受涼感冒。第二天在小區散步，突發眩暈，幸好當時我在身邊，緊急把父親送往醫院。經診斷父親這是腦供血不足，需住院治療。

住院的那些天里，父親躺在病床上，還記掛著他的那些樹木，一再叮囑我有時間去看看。

那天上午，我和老公開車來到山里，圍著樹林走了一圈。山野蒼茫，寂靜的林子流動著無邊的寂寞，偶爾有幾只寒鳥鳴叫著飛過。想到父親退休后，在這里度過了太多寂寥的、流淌著汗水的時光，想到他又有多少次在林中孤獨地逡巡，而今他卻只能躺在病床上，遠遠地思念著這里，一種悲涼頓時充滿我的心間。

我為他難過。

我們又來到父親看護林子居住的小屋，我把繩上曬著的衣物放進箱子。打開箱蓋，箱子里有一個塑料皮本。我好奇地打開看，只見里面是父親記錄的樹木養護筆記，比如何時給樹木澆水、施肥、鋤草等等。本子后半部分是父親的生活筆記，打開來看，我一時愣在那里。

只見父親寫著：女兒出車禍后的那些日子，我的內心總是充滿痛苦和自責。是我沒有照顧好她，讓幼年喪母的她人生又多了一層苦難。我一直在尋思，在我漸漸老去的歲月里，我還能為女兒做些什么，來彌補她所遭受的傷痛。想來想去，我決定來山里種樹。我會老，樹不會老，我想化成樹，永遠守護著她。若干年后，當我不在了，樹還在，還能給她一個依靠，也能成為她今后生活的保障。

我的眼淚就在這一刻無聲地滑落。過去的一切像放電影似的在我眼前一幕幕閃現，以前對父親的不理解，終于在此刻恍然大悟：原來父親所有的忙碌和辛勞，只為送我一件跨越時光的禮物……

父愛是那樣深沉，在經歷了那么多的歲月沉淀之后，我終于讀懂了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