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中惠
傳統詩詞之所以傳統,強烈的形式感是其重要的組成部分。字數,聲律,哪個地方必須“一字領”,哪個地方必須入聲字,等等,都是不能隨便的。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像崔顥的《黃鶴樓》,對仗不工卻收入《唐詩三百首》的卷首,說是好的句子可以破律。這問題就來了:對于創作者特別是初學者來說,誰敢輕易說自己的句子是千古名句?敢說的人一定會有的,什么時候都有膽大的人。
蘇東坡說:“智者創物,能者述焉。”用到傳統詩詞創作上說就是:規則已經讓“智者”創造完了,剩下的就是守規矩地“述焉”了。有沒有進一步改造的空間?如同中國足球隊沖擊世界杯,理論上存在可能性,實際上大家都知道,基本是不可能的——于傳統之外另搞一套,一般人沒有那個膽量也沒有那個本事更沒有市場。于是“能者”開始多了起來,一二三,三二一,玩起花樣笑嘻嘻:柏梁體,陽關體,折腰體,轱轆體……就差沒有裸體了。
說來有些像舊時代的“多年媳婦熬成婆”,自己寫詩先從形式上著手,然后對別人施以更嚴格的要求。畫家吳冠中說“有意味的形式”,雖然說的是畫,但也合乎詩道。形式是必須有的,前提是要有“意味”。寫詩難是肯定的,寫出好詩更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但是,寫詩之難首先難在內容上難在煉意鍛句上,絕不是形式上如何花樣翻新。不能說形式是個不好的東西,但將它們搞到極端,就是一個陷阱了。從中國詩歌發展的歷史上看,什么時候過分強調形式,什么時候好的作品就少。就說宋時的黃庭堅吧,創建了“江西詩派”,主張“無一字無來處”,結果是自己將自己詩的讀者攆跑了。這是往艱澀里弄,還有就是在形式上夸張游戲的成分,如明朝的解縉等。杜甫有一組詩,名為《戲為六絕句》,說是“戲”,其實每句話都是嚴肅的。“不廢江河萬古流”等句子,能說是插科打諢嗎?
現在寫詩的人講詩的人都推崇《笠翁對韻》,好像不熟知它就不能寫詩。《笠翁對韻》只是簡單的工具書或稱教科書,絕不是包打天下的《葵花寶典》。李笠翁是明末清初人,李白杜甫沒有讀到它,蘇軾陸游也應當沒有讀過它,不是照樣寫出優秀作品嗎?畫從眼中出,詩自心底來,這是詩詞寫作的本源。若干年前,沈陽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文字游戲大全》,書中有楹聯,有燈謎,就是沒有詩詞。這說明,傳統詩詞有游戲的成分畢竟不是游戲,不是深不可測,也不是高不可攀,但必須認真對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