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紹君
近百年的歷史,距離我們最近,但被有意無意地遮蔽、遺忘和沉埋也最嚴重;即便是對無關政治經濟價值的山水畫史的書寫,也是如此。曾經最為權威的說法是:“革新派”戰勝了“保守派”。“革新”針對的是“保守派”的“摹古復古”路線,革新的途徑主要是“寫生—創造”路線。革新思想發端于“五四”新文化運動,革新實踐主要發生在新中國時期——由于文藝方針的正確,畫家們都加入了探索新山水畫的行列。不過,傳統畫家大多還是用老范式畫新景觀,不免有“舊瓶新酒”之窘,只有少數兼容中西的革新畫家如李可染、石魯、錢松喦和他們的后繼者,才把新的思想、新的觀察角度與新形式的探索結合起來,開創了山水畫的新紀元。
這種書寫十分鮮明,但其簡單化的特征,是顯而易見的。“革新”“保守”兩分法不僅是對真實歷史的歪曲,更無法反映出歷史的豐富性和深刻性。譬如,20世紀前期山水畫獲得了很高的成就,也有很多探索性成果。這些成就和成果主要體現在傳統山水畫領域——黃賓虹、齊白石、蕭俊賢、蕭謙中、金城、陳師曾、張大千、溥儒、吳湖帆、賀天健、鄭午昌、陳少梅、傅抱石、陸儼少等一大批畫家,都沖破了以“四王”為代表的“正統”模式,對山水畫傳統進行了新的闡釋,創作了大量有功底也富于個性的作品。但在長期的畫史書寫中,它們不是被整體忽略掉,就是被“保守”二字一筆抹殺。再如,20世紀前期的許多畫家就重視師法造化,經常到大自然中觀察體悟,寫生創造。他們無論在思想還是實踐上都已改變了晚清以來一味強調臨摹、輕視師法造化的傾向,但他們的寫生努力與創造性成果,也常常被忽略不計或輕蔑遺忘。此外,許多曾經獻身于藝術、產生過廣泛影響的畫家,由于政治、意識形態的變化,身份的轉換以及思潮、地域、機遇種種原因,長期受到不該有的歧視和壓抑,進入不了正常的歷史書寫。
新時期以來,歷史逐漸被重新認識、重新梳理,一些被塵封被遮蔽的藝術家又重新展現出他們的輝光。金城、蕭俊賢、蕭謙中、陳少梅、陶冷月、林風眠等等“冷”了數十年的名字,又開始被畫界、美術史界、藝術市場所熟悉;進入新世紀以來,又有一批類似藝術家的名字和作品浮出地平線。重新認知與拍賣市場的開放有一定關系,在學術上則主要是通過個案研究——專題論文、研究專著、畫家年譜和專集等方式獲得的。這些著作改變了我們的視野,逐漸呈現出歷史的豐富與實在。《吳一峰藝術年譜》(文物出版社2007年版)就是一例。它讓我們重新認識了一位曾被長期“忽略”但真正重要的藝術家——吳一峰。
吳一峰(1907—1998),四川省文史研究館館員,1928年畢業于上海美專國畫系,自號“大走客”,40年代曾以艱苦卓絕的西南地區寫生和創作享譽畫壇,是20世紀前半葉以寫生探索山水畫變革最富成果的畫家。吳一峰的寫生始于1931年秋。他從上海徒步到浙江天目山、富春江寫生,眾多師友為他作《壯游圖》題跋。1932年,他隨黃賓虹入川并定居成都。至抗戰勝利約14年間,他過三峽,上峨眉,走青城,行劍閣,游嘉陵,下岷江,渡竇圌,踏遍了巴蜀的奇山怒水,作了大量寫生。1946年,他獨自一人赴滇西,沿滇緬公路經楚雄到西昌、下關、大理、芒市、畹町,復經保山、大理,與馬幫同行至麗江;再經松檜至雞足山,最后返昆明,歷時八個月,行程五千余里,在山路崎嶇、交通不便的西南高原進行寫生,是畫史上的壯舉。1947年,吳一峰又沿川黔公路入貴州,經松坎、桐梓、遵義到貴陽,再到安順等黔西南寫生。 1955年,他受命到建設中的寶成線寫生,從江油步行160公里到劍門關,再由廣元沿川陜公路,越秦嶺,走棧道,經漢中到寶雞;繼而再返廣元,沿嘉陵江南下,經蒼溪、閬中、南充、合川、嘉陵小三峽到重慶。此行歷時兩個多月,走走停停,一路畫去,得現場寫生畫稿近二百件。新時期以來,除了多次重游樂山、峨眉、三峽等四川名勝,還到廬山、黃山、九華、杭州、南京、蘇州、揚州、昆明、臥龍、九寨溝、泰山、長城寫生。他一生的大量創作,幾乎都是根據對景寫生稿整理加工而完成的。
吳氏的對景寫生,大多用毛筆作白描式勾畫;但這勾畫并非簡略的速寫,而是頗為工致的描繪——不僅構圖完整,其山石、樹木、建筑、人物的刻畫也都具體入微。從《吳一峰藝術年譜》提供的圖像比較可知,這些畫稿正是其水墨著色作品的母式和基礎。吳一峰的同窗好友陸儼少說,吳氏作品,凡“高山大野,遠林平楚,江流之湍急,云霧之凄迷,以及通都大邑,關隘津梁,皆可按圖索驥,指名而得”。這“按圖索驥,指名而得”的特點,正來自真實細致的對景寫生。吳氏這一“寫實景”的追求,與新的寫生觀念有關,也與他接受《徐霞客游記》地理學觀念的影響有特殊關聯。可以說,他是把對《徐霞客游記》的審美想象、對景寫生和新的空間意境的建構融為一體。也許我們可以用“藝術地理學的品質”來形容吳一峰山水畫的這一特點;只是古來雖有具名山水,但沒有像這樣畢生追求“寫實景”的山水畫家。
吳一峰的“寫實景”借鑒了西畫,但主要是對景方式而非具體畫法的借鑒。用他自己話說,是“以古人的筆墨,寫天地間實景”。傳統山水畫描繪“胸中山水”,即便具名山水,也只是畫其“意象”而已,而決非西方風景畫那樣以“科學方法”對現實景物進行“模仿”。吳一峰畫“實景”,用了西畫對景寫生的方式;不過這寫生全用白描筆線勾畫,卻已經大不同于西畫了。其正式作品,雖有時也適當用焦點透視,但在整體上,他還是堅持傳統的空間結構模式、傳統的筆墨與色彩,而與“不中不西”“亦中亦西”的“新派畫”“彩墨風景”大不同,同時也極少有同代傳統畫家難以擺脫的“舊瓶新酒”式尷尬。不錯,吳一峰畢業于新式美術學校,接受過一定的西畫教育,但他在入學之前,就已是馮超然的弟子。其在校三年,用功最力的是臨摹歷代名作;而校內校外、課上課下的授業師長陳迦庵、鄭午昌、朱天梵(篆刻)、汪仲山、黃賓虹、謝公展、樓辛壺、熊松泉等等,皆為傳統藝術家。在20世紀前期,像吳一峰這樣出身于新式學校卻堅持傳統風格(或借鑒西畫而不露痕跡)的畫家還有不少,如顏伯龍、吳茀之、顧坤伯、王雪濤、張書旂等等。endprint
吳一峰獻身于實景寫生與創作,與黃賓虹的影響分不開。20世紀20年代后期至30年代前期,正是黃賓虹致力于師法造化的時期(1928年游兩廣及香港,1932—1933年游蜀)。不過,黃賓虹的“師造化”不同于吳一峰的實景寫生。在黃氏看來,描繪實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對自然的觀察體悟,并通過這種觀察體悟加深對筆墨的理解與創造。黃氏面對景物也作速寫式勾畫;但這些勾畫只作為一種素材積累,而與吳一峰把對景寫生作為一種創作母式大不同。黃賓虹最終追求的是筆墨形式的表現力與生命力,吳一峰最終追求的則是真實再現與筆墨形式的高度統一。
陸儼少是吳一峰的好友,但二人的藝術追求也有很大的差異。在對待寫生與臨摹、寫實景與求筆墨的問題上,陸儼少更接近于黃賓虹。對景寫生對陸儼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筆性、筆法的冶煉以及它們與詩文素養的互滲與結合。吳一峰并不忽視筆墨,不過筆墨對于他主要是塑造山水形象的手段而不是目的。這種不同,根源于二人對山水畫價值的不同理解。顯然,陸儼少更認同傳統文人藝術,而吳一峰則比較認同20世紀藝術的寫實潮流。
李可染與吳一峰同齡,是畫界公認的以寫生改革傳統山水畫、創造現代山水畫新風格的杰出畫家。20世紀40—50年代,他和吳一峰有過藝術上的交流。他們都是對景寫生,都重視描寫的真實性與豐富性,但李可染的對景寫生采取當場落墨并完成的方式;吳一峰則只在當場作白描勾畫,歸來再落墨創作。李可染的非寫生作品強調“白紙對青天”,重新經營與構思,與寫生拉開距離;吳一峰的山水創作雖然也有想象創造,卻始終不脫離“實景”寫生的基礎,堅持作品的具名性和具名特征。李可染強調意境的創造,而不特別追求地域特征;吳一峰則始終把地域性或曰地理空間與特定的意境創造結為一體,并以此形成自己的獨特氣質與價值。二人都看重筆墨方法,但李可染側重墨法和從墨法上突破,突出風格的現代感;吳一峰側重筆法與色彩,講究用筆與用色的豐富變化,更重視與傳統繪畫在風格上的聯系。李可染的山水寫生探索始于1954年,吳一峰的寫生探索比之則要早上23年,二者的時代環境、文化氛圍、寫生對象、接受對象與追求目標都有很大的區別。在筆者看來,對兩位畫家藝術成就的評價可以不同,但必須聯系他們不同的背景。他們所代表的兩種不盡相同的寫生方式與創作追求,各有其發生存在的理由和價值,是不能混同和相互代替的。如果有機會將兩位畫家的作品擺在一起展覽,也許是頗有意味的事情。
無論如何,吳一峰被人們忽視和淡忘了半個多世紀。我們對他和他的藝術還不是十分熟悉。所以,我們要感謝《吳一峰藝術年譜》《吳一峰山水畫集》《吳一峰研究文集》《一峰草堂師友書札》系列叢書的編者,感謝他們的著作以豐富的圖像與文獻資料,掘開被沉埋的歷史,把吳一峰先生重新介紹給畫界和藝術史界。
吳一峰的弟子劉欣所編《吳一峰藝術年譜》記述了吳氏的寫生、創作、展覽、考察古物、詩歌創作、篆刻創作,記述了他與諸多師友如黃賓虹、劉海粟、鄭午昌、賀天健、王個簃、朱天梵、錢瘦鐵、陸儼少、張大千、關山月、黃君璧、趙少昂、謝無量、向楚、林思進、郭沫若、彭襲明、顧坤伯、李可染、吳作人等等的交游往來,記述了他的家庭、生活和種種浮沉遭際,也記述了各個時期媒體、刊物對他的藝術和藝術活動的記載與評論。年譜還提供了很多相關人物、相關團體、相關事件、相關歷史的資料,插入相當數量的歷史照片、寫生畫稿、書信手跡,向讀者多方面展示出譜主的人品、個性、藝術探索和藝術環境,也為20世紀畫史提供了不少有價值的材料。編寫年譜是美術史研究特別是個案研究最基礎的工作之一,需要編寫者沉下心來,搜集、查閱、辨別、考證有關文獻,也需要相關的知識積累和敢于面對歷史的勇氣。劉欣不僅是吳一峰的學生,還是一位收藏家;吳嘉陵是吳一峰的女兒,曾長期做編輯工作。不過他們都不曾專門學過美術史,卻都有一定的藝術素養和文字功夫,尤其是有感情、有熱情、有歷史責任心。在學術追求日益被利益追求所威脅和侵蝕的今天,他們能夠竭盡力量,做本該是從事畫史研究的人應當做的事,也讓人感動和感慨!
《吳一峰藝術年譜》涉及眾多的人與事,涉及一些相關的記載和著述,涉及一些口述或文字回憶。對這些材料的使用,要小心謹慎,有時需作必要的考證。如《年譜》初稿說吳氏“1926年畢業于上海美專”,是該校“國畫系第一屆畢業生”;但上海美專《歷屆畢業名錄》記載吳氏于民國“十七年七月第二屆畢業”(即1928年7月)。其產生時間誤差的原因可能是,吳一峰一度休學回平湖學習古文詩詞;1927年3—6月間,上海美專又因學潮停辦,吳氏應當是復課后插班到了下一屆。不用說,這些歷史細節的誤差,并不影響全書的價值;因為它已經用大量的史實掀掉了歷史的遮蔽,讓我們看到了一個真實的吳一峰,一個在20世紀畫史上作出了杰出貢獻的藝術家。
作者:河北大學藝術理論研究中心主任、教授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