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施慧莫曉楓
1.浙江中醫藥大學第一臨床醫學院 杭州 310053 2.浙江省中醫院
金文華(1906-1980年),浙江紹興人,1925年師從浙江著名針灸醫家孫濟綱,定居杭城開診行醫,為浙江省中醫院針灸科創始人。金老博古通今,博采眾長,形成獨具特色的金氏針灸方法[1,2]。其臨證尤重奇經八脈學說,正如《奇經八脈考》所述:“醫而知乎八脈,則十二經、十五絡之大旨得矣,仙而知乎八脈,則虎龍升降,玄牡幽微之竅妙得矣。”[3]65導師莫曉楓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之時就跟隨金老弟子趙本傳、張淑華兩位先生學習,承襲金氏針灸衣缽,將別具一格的奇經論治法廣泛用于臨床。茲從理法術層面擷菁論述,探析如次。
《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有論:“上古圣人,論理人形,列別臟腑,端絡經脈,會通六合,各從其經……內外之應,皆有表里。”按圖索驥,奇經八脈也必有其相應的臟腑,否則也便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4]。奇經八脈雖然別道奇行,沒有臟腑表里屬絡關系,但金老服膺經旨,鉆研臨床,留意到奇經八脈與奇恒之腑乃至五臟六腑息息相關,尤其是與肝腎聯系緊密,無論是在經脈循行、生理功能還是病候主治上都尤為密切。
督脈與足太陽、足少陽相通,而絡屬于腎,又與任脈相通,與肝經會于巔頂;帶脈則從督脈、足少陰經別(合足太陽)分出;陽蹺、陽維亦與足太陽相通;任脈、沖脈、陰蹺、陰維則與足少陰相通。生理上,肝藏血,腎藏精,精血乃人身之至寶,素有“女子以肝為先天,男子以腎為先天”之說,而元氣稟受于父母先天精氣產生,是經絡運行氣血、治療百病的根本。“督脈督于后,任脈任于前,沖脈為諸脈之海,陽維則維絡諸陽,陰維則維絡諸陰。陰陽自相維持,則諸經常調,維脈之外有帶脈者,束之猶帶也,至于兩足蹺脈,有陰有陽,陽蹺行諸太陽之別,陰蹺本諸少陰之別。”[5]此皆與肝腎的特性和功用相適應。
《難經·二十九難》言:“陽維為病苦寒熱,陰維為病苦心痛。陰蹺為病,陽緩而陰急。陽蹺為病,陰緩而陽急。沖之為病,逆氣而里急。督之為病,脊強而厥。任之為病,其內苦結,男子為七疝,女子為瘕聚。帶之為病,腹滿,腰溶溶若坐水中。此奇經八脈之為病也。”[6]同時,《臨證指南醫案》論述八脈之治時指出:“凡沖氣攻痛,從背而上者,系督脈為病,治在少陰,從腹而上者,治在厥陰,系沖任為病,或填補陽明,此治病之宗旨也[7]121。強調了八脈病候從肝腎論治的重要性。再者,肝腎不足,多累八脈,“肝血腎精受戕,致奇經八脈中乏運用之力”[7]53。故而下元衰憊、精血空乏的各種病證,除責之于肝腎虧虛之外,也要進一步考諸奇經的耗傷,乃至八脈的虛損。金老在針灸臨床實踐親驗,八脈病候從肝腎入手施治,效宏力專,療效顯著。其在臨床治療下元虧損之證,除補益肝腎之外,亦常從任、督、沖脈入手,兼用八脈交會穴,例如百會、涌泉、關元、氣海、列缺、照海、公孫、交信等穴。
“奇經凡八脈,不拘制于十二正經,無表里配合,故謂之奇。蓋正經猶夫溝渠,奇經猶夫湖澤,正經之脈隆盛,則入于奇經。故秦越人比之天雨降下,溝渠溢滿,霶霈妄行,流于湖澤。此發《靈》《素》未發之秘旨也。”[3]58金老非常重視奇經八脈學說對針灸臨床的指導作用,認為根據歷代典籍,奇經八脈出入于十二經脈之間,具有調節正經氣血的功能,十二經脈氣血滿溢時則流注于奇經八脈,十二經脈氣血衰微時則奇經八脈滲貫其間,故而八脈病候亦有虛實之別。如任脈之別絡為病,“實則腹皮痛,虛則癢搔”;督脈之別絡為病,“實則脊強虛則頭重”。沖為血海,若血海有余,則“常想其身大,佛然不知其所為”;血海不足,則“常想其身小,狹然不知其所痛”[8]。因此,金老在臨床上辨證施治奇經病證時,尤其強調要分清虛實。
奇經虛證多因肝腎虧虛、氣血不足造成,常見頭暈耳鳴,腰膝酸軟,遺尿癃閉,男子虛勞失精、陽痿不育,女子崩漏帶下、經閉不孕等。如“寒熱遇勞而發”,是“陽維脈衰,不司維續、護衛、包舉”;“足萎不用”,是“帶脈不行”;“腦轉耳鳴,脛酸眩冒,目無所見,懈怠安臥”,是“髓海不足,督脈陽氣不升”,等等。奇經實證則多由氣滯血瘀、氣血痹阻所致,常見痙攣抽搐、歷節掣痛、癥瘕積聚、男子病氣、女子痛經等。如“中風搐搦及經脈攣急,歷節掣痛”,是“陽蹺經氣受灼”;“沖氣上逆,妊娠惡阻”,是“沖脈逆氣里急”;“內結七疝”,是“寒濕熱邪湊任脈”等等[7]32-56。
金老指出奇經病證與正經病證不同,臨床表現往往錯綜復雜,寒熱錯雜,虛實互見,因而在其治法上也有其特殊性。“奇經之結實者,古人必用苦辛和芳香以通脈絡;其虛者,必辛甘溫補,佐以通行脈絡。務在氣血調和,病必痊愈。”[7]498金老將其推之針灸,無論治實補虛,均當通補為要,審因論治,通權達變,或通或補,或疏或清。
所謂“通補”之法,即指補其氣血,通其脈絡,以補為主,以通為用。“八脈隸乎肝腎”“肝腎必自內傷為病,久則奇經與諸脈交傷”[7]458,故而奇經為患,或虛或實,當審其因擇其法,或補或通,虛實夾雜者,亦自當通而補之。
金老在八脈病候、奇經病證的論治上,格外重視分清標本,列別虛實,強調通補的治療法則,最終達到“陰平陽秘,精神乃治”的平人之象。例如,陽氣出于陰則寤,陽氣入于陰則寐,據此病因病機,臨床上的不寐病證大體可歸結為陽氣過盛、陽氣不足、真陰不足、陽不交陰四大類,而蹺脈主司目之開合,故臨證常通過補申脈瀉照海以補虛治實、調和陰陽,來治療頑固性失眠。
“病隨經所在,穴隨經而取”,金老主張循經識病取八脈,從奇經八脈辨治疾病,可以御繁以簡,簡明扼要地抓住主要矛盾。“出入廢則神機化滅,升降息則氣立孤危。故非出入,則無以生長壯老已;非升降,則無以生長化收藏。是以升降出入,無器不有。”因此,當治療沉疴痼疾或久病宿疾之時,亦可據此以通行八脈為先,宣暢條達人身之氣機,以期為進一步診治搶獲先機。
竇氏歸納總結八脈與十二正經脈氣相通的關隘即是“交經八穴”,“周身三百六十六穴,統于手足六十六穴,六十六穴又統于八穴”,此乃交經八穴精義之所在。八脈交會穴經由所屬的正經而聯通奇經八脈,即“經交而穴通”之意。每穴各通一條正經和一條奇經,兩穴相配可通行四經經氣,故其治療范圍廣,具有穴少效宏之力。誠如《醫學入門》所說:“此八穴配合定位,刺法最奇者也。是故頭病取足,而應之以手;足病取手,而應之以足。左病取右,而應之以左;右病取左,而應之以右。散針亦當如是也。散針者,治雜病而散用某穴,因病之所宜而針之,初不拘于流注也。”[9]
《標幽賦》將其概括為:“公孫沖脈胃心胸,內關陰維下總同;臨泣膽經連帶脈,陽維目毗外關逢;后溪督脈內眥頸,申脈陽蹺絡亦通;列缺任脈行肺系,陰蹺照海隔喉嚨。”[10]此八個腧穴成對配穴,遵循上下配伍原則,又可分陰陽二組。五臟藏而不瀉,六腑瀉而不藏。陰經取穴母子相生,以補益而不傷正,陽經取穴同氣相求,以通行同名經氣。徐鳳[11]有言:“以上八穴主治諸證,用之無不捷效。”
金老講求在針灸臨床上取穴要少而精,用穴如點兵,貴精不在多,提倡“毋刺無辜,刺必有憑”,故而尤善在臨床上使用八脈交會穴治療一些難以用單一的臟腑理論和經絡理論來歸納的內科雜癥及疑難疾病,屢獲良效。例如,婦女痛經,或因氣血虛弱、肝腎虧損,或因氣滯血瘀、寒凝血瘀,歸根結底乃“不榮則痛”“不通則痛”之故,其病位在子宮、沖任,故而金老常選取通沖脈之脾經公孫穴、通任脈之肺經列缺穴,一下一上,一升一降,兩相映彰,通調沖任。
奇經八脈是經絡學說的重要部分,與十二正經共同構成經絡系統,在針灸臨床治療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金文華老先生服膺經旨,鉆研臨床,對督脈、任脈、沖脈、帶脈、維脈、蹺脈等奇經八脈理論進行深入的研究,強調從奇經八脈辨治疾病,可以御繁以簡,提高療效。金老留意到奇經八脈在經脈循行、生理功能、病候主治上都與奇恒之腑乃至五臟六腑息息相關,尤其是與肝腎聯系緊密,故而遵旨“奇經八脈,隸于肝腎”之意,主張八脈病候可從肝腎入手,責之肝腎的疾患亦可從八脈施治。同時根據奇經病癥寒熱錯雜、虛實互見的證候特點,提出“列別虛實,強調通補”之法,補其氣血,通其脈絡,以補為主,以通為用。另外,在臨證選穴上講求“因病所宜,妙穴精用”,提倡“毋刺無辜,刺必有憑”之術,形成獨特的金氏針灸奇經論治法。金氏針灸奇經論治法別具一格,御繁以簡,療效顯著,值得傳承,更是發揚浙派針灸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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