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的小天使

文/劉曉宇

西京的夜，真的很黑了。我不知道自己心緒在游離著什么，擔心了許久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曉宇，放心吧，老爺子的手術很成功，癌細胞應該沒擴散，應該是早期……”王教授早上在手術室門口的話還在耳邊，眼淚不爭氣地就下來了，是高興！因為這也許是我從醫這么多年來給父親帶來的直接幫助。靜靜坐在床邊，看著手術后的父親沉沉的睡了，蒼老的臉微微有點動，或許在夢中他笑了吧……

突然想起正午送完病理標本后走出大樓，陽光燦爛得刺眼，刺眼得讓人竟有點幻覺。那是去心臟外科會診的時候，在監護室看著一個一個小小的人兒，無助又無力地哭著……我，看見了她，一個10個月大的孩子，安靜地躺著，美麗得如精靈，嫩嫩的皮膚白皙而透明，一雙大大的鳳眼，長而又長的睫毛，那眼神，真切的看著來來去去忙碌的護士。小小的毛巾被蓋著她小小的身體，被子外，有敷料的一角。

我不想看她胸口上的敷料，我甚至想忽略它，做醫生這么久，我一下子就能想到那下面必是長長的疤痕，在她單薄的還沒有形狀的胸膛上，客觀而又確定的橫著，甚至，還有血痂和針腳……小人兒安靜地躺著，時不時轉動的小腦袋，她沒有哭，好像在找她的爸爸和媽媽，也許也是在給忙碌的護士阿姨好奇地問好……周遭全是密麻的管子，監護儀嚴格地響著。

剛進監護室的門口碰到的應該是她的爸爸和媽媽，媽媽伏在爸爸的肩上，不時有那么不明顯的啜泣，隱約可見爸爸清瘦的臉上清晰地布滿了心疼，胡子也許好久沒刮了，手不知所措地摟住妻子，越過妻子的頭頂，透著開關的門口不停探出眼睛，毫不猶豫用父親無比關切的目光一遍遍熨過小人兒……我向他遠遠的點點頭，柔柔地看向她，小人兒大大丹鳳眼突然瞇著，啊，她真的笑了。剎那間，我的心分明被她的笑攥了一下，鼻子一酸，淚沖過喉嚨和眼底，不由自主要下來了?！皠e讓她看見，小人兒會笑話我的?！蔽倚睦锊煌５靥嵝炎约骸Ｅみ^頭，悄悄地抹去沁出眼角的淚，近了幾步，忍不住把手指輕輕地放在她的手心。忽然，手指被她握住了，那一瞬間小小的力量，讓我覺得她的存在，我總是冰冷的手，慢慢的溫暖，就因為被她透明的、小而又小的手握著……我，在那瞬間被她需要，或許也是因為我一身她能看得見的白大褂，那一刻我突然無比確信自己二十多年來從醫樸素的責任——生命是相互的需要，那就是我們在她（他）們需要的那一刻給她（他）們全部的安心，猶如我的父親在病房安靜的夢中淡淡的笑容一樣……

窗邊似乎有陽光的穿透，我的眼中，那個小人兒轉動著她美麗的小腦袋，細細柔柔的小頭發一忽一忽的卷起來了。突然覺得這個小人兒必是天使，在這塵埃中不過是走錯的路過，我能看見她受傷的羽翼，悄悄地收在她的身后白衣里，軟軟的小手向我伸來，小嘴輕輕一笑：“叔叔，抓住我的手啊！”轟的一聲，清脆的笑聲充滿了腦?！?/p>

不知什么時候，父親醒來了。黑暗中，伏在床邊的我，分明看到了他的手捂著傷口，一聲不吭，另一只手輕輕替我掖掖衣，然后就那么慈祥地一動不動的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