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佳麗
如果把苦難只視為苦難,那它真的就只是苦難。但是如果你讓它與你精神世界里最廣闊的那片土地去結合,它就會成為一種寶貴的營養,讓你在苦難中如鳳凰涅槃,體會到特別的甘甜和美好。
孩提時期,不懂什么是所謂的生活疾苦,以為中藥的苦澀就是我對苦最確切的定義了,甚至每每看到佝僂的老叟仍然用已經畸形的脊背扛著自己無法負擔的重物時,我還會咯咯地嘲笑他們怪異的姿勢。轉眼上了中學,學習壓力讓我初次體會到“苦”,我對苦的定義轉變成每晚不滅的小臺燈以及紙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后來,初入大學,被學習壓抑了數年的我終于感受到放飛自我的快感,卻也在不久后感受到空虛無聊的“苦”。仿佛我以為的從來不是我以為的,當我在接觸臨床醫學,成為一名實習醫生,一直到現在成為一名住院醫師規范化培訓醫生后,我才真正體會到什么叫“苦”,那種病患命懸一線卻無能為力,那種家屬們撕心裂肺的吶喊,永久印刻在我的腦海里。
令我最難以忘懷的是大學最后一年的實習生涯,那是我真正踏入醫院,了解生離死別的開始。在那里,我學會了接受生活中的諸多無奈以及無能為力,初識到疾病的殘忍以及個體的渺小。實習的第一個科室是呼吸科,為期一個月的轉科中,我跟著老師在重癥監護室輾轉。那時候的我很羨慕別的同學過著在辦公室敲鍵盤、寫病歷的日子,而我只能是三層口罩防護,待在封閉而壓抑的重癥監護室,時時刻刻盯著心電監護儀,記錄每天的出入量,監測生命體征,時間久了,我一度感覺有些抑郁,因為在那里我幾乎看不到患者由疾病到痊愈的過程,有的只是隔幾天被推出去的冰涼的軀體以及樓道里傳來的痛哭。我問老師,在這里日復一日的待著,是什么樣的心理支撐著走下去而不崩潰的,老師說是僅僅為了給他們的生命多增加一天。因為一旦進到這個房間,意味著死亡正在向你揮手。許多原本由于急性突發疾病被轉進來的患者,在看到這么多渾身插著管子、帶著呼吸機的同伴后,也變得對生命多了一份渴望。
令我觸動最大的是一個80多歲的老爺爺,有著非常美好的名字——祝福,但是他的每一天在我看來卻異常艱難。從我見到他開始,呼吸機終日伴隨著他,氧氣面罩永遠蓋住口鼻,為了防止他偶爾情緒激動擅自拔掉呼吸機以及插管,護士們只能用布條將他的手捆在病床的扶手上,有時候難受不止,就只能用被捆住的雙手向護士招手,才能得到幾分鐘沒有面罩的時光,然而緊接著血氧飽和度的降低提示著面罩不得不重新戴上,我看到他原本就陰翳的雙眼變得更加絕望。每天如此,日復一日。
終于有一天下午,監護室里的老師們不在,剩下我和另一個實習生,困倦讓我有一些分心,在我迷糊之際,我聽到有敲打的聲音,順著聲音尋過去,只看到祝爺爺又用他那干癟而粗糙的雙手敲打著欄桿,沒有老師在的我一時不知道怎么處理,就笨拙地問爺爺你想要干嘛,是想排尿嗎,爺爺一個勁兒的搖頭,我手足無措,正準備去叫老師來處理,忽然一雙大手握住了我,那是一種比我想象中更冰涼的觸感。出自本能,我握住了他的手,他雙眼緊盯著我,用他那肌力本就很弱的雙手緊緊攥住我的拇指,我一遍遍地摩挲他的手背,想讓這雙手沒有那么刺骨的冰涼。“是想說話嗎?”我試探道,他無力地眨了眨眼向我表示了肯定,我拿來了紙和筆——這是重癥監護室里人盡皆知的無聲的交流方式。他抖著手指艱難地握住了筆,因為上半身抬不起來,又有綁帶的限制,他只能憑借對文字的印象憑空劃著,一個字寫了好幾分鐘。雖然字體早已變形,也沒有了原本的結構可言,但我還是可以辨別出來那是一個“死”字。這個字著實地刺痛了我內心,我意識到,我們只想著用診治換來患者癥狀的緩解,而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獲得解脫是多么令人渴望的一件事。對此,我一時凝噎,笨拙地說著:“爺爺,外面的子女還有孫子都在等著您呢,您看今早您的孫子多可愛啊,他還什么都不知道呢,還問爺爺什么時候回家呢,您有這個想法可不好喲,這個字我就當沒看見好不好,咱忍一忍,出院了回家享福好不好?”他沉默地松開了筆,筆從病床上掉下來,我蹲下來撿筆時看見懸掛的尿袋,原本該裝滿尿液的袋子現在卻干干凈凈,聽老師說他因為腎衰已經幾天沒有尿液了。這支筆我撿了很久,撿到鼻子都酸了,還好有厚實的口罩,這樣才看不出我已經通紅的鼻頭。爺爺不再掙扎,也沒有訴求,他只是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仿佛是在幻想著回家的生活。
他沉默了,我卻沒有辦法平靜,我腦子里全是記錄單里他昂貴的上十萬的醫藥費,以及家人在樓道里偷偷抹眼淚的場景。每個人都在努力,包括他的家人,在病房里以最好的狀態去見爺爺,轉過頭卻是止不住的眼淚。聽他們說,爺爺是個文化人,癡迷寫作和書法,一輩子都活得很驕傲,現在整日癱在病床,一定內心折磨。而我們也在努力,努力地維系他的生命,因為我們都清楚地知道他的疾病的嚴峻性,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給予更多的人文關懷。
我的日子照常過著,爺爺的生命也在流逝著。我也會經常一個人對著祝爺爺拉家常,哪怕知道他根本不會回答我,仿佛這近一個月無聲的相處讓我和他拉近了距離。在某一個尋常的周一,我早早去了科室,卻看到原本住著爺爺的2床記錄里變成了一個陌生的名字,匆忙詢問過后,才知道,祝爺爺在周末離開了,可以說是安詳地離開了。一時之間有一些緩不過神,我搜看他的死亡記錄,那些打敗他的疾病名稱異常的刺眼,復雜的搶救記錄還原了當時緊急的狀況。我甚至有些自責,自責我本可以給予他更多更溫暖的關懷。這是我第一次在從醫生涯中面對死亡,我明白醫者該用一種平和并且冷靜的態度來面對,但是死亡這個詞太過沉重,沉重到有時候我想試著掩飾自己壓抑的情緒,卻換來的是后來更強烈的情緒爆發。從那時起,我第一次感受到醫術并不能解決所有,在疾病面前我們要戰勝的還有太多太多。人的渺小,疾病的強大,讓我感覺力不從心。那一晚,我失眠了。我開始思考我想追求的是什么,我是否真正熱愛我的職業并且能否勝任。
經歷了實習階段,我也面對了些許的死亡,從一開始的惶恐失措一直到如今的沉穩和淡定,我漸漸變得成熟,卻并不是麻木不仁。我也意識到自己對這份職業是充滿敬仰和熱愛的,只是當時初入科室的我面對生離死別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情緒調節方式。我時常告誡自己對生命要多一份敬畏,縱使明白醫術是有限的,但是人性的關懷卻是無窮無盡的,縱使給予不了患者更多的藥物治療,但我們要給予更多的心理關懷。同樣這也是現在醫學的短板,有些醫生只注重用藥亦或者手術,但是卻絲毫不在意與患者的人文交流,當然,用藥物治愈固然好,但是加上人文關懷豈不是錦上添花?要明白,我們治愈的不僅僅是病,而是人和心。
如今身處浮華,漸感到自身渺小,如滄海一粟,我不求激起千層浪,只求我能泛起一絲漣漪。哪怕只能改變一角,也絕不會吝嗇自己的雙手。生活依然是“苦”的,但是我要苦中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