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艷萍
世間大事,莫過生死。
關于生,我們一般都是心懷喜悅、向往;對于死,往往會伴隨悲傷、痛苦。
臨終關懷,是最近幾年特別熱門的一個話題,尤其在陳小魯、羅點點等社會知名人士與醫療界人士的廣泛推動下,為臨終者、家屬和照顧者提供精神關懷的命題,開始從避諱的狀態走向公眾視野,引發廣泛思考、討論。
科學面對死亡,通過開展死亡教育讓逝者有尊嚴、安詳地離開——我覺得往大處說是社會文明進步的表現,往小處說能解決一個人“從哪里來到哪里去”的迷茫,改變我們的人生觀,幫助解決像我一樣的很多人的困惑。
長期以來,我都非常反感去悼念現場,說白了就是不敢面對死亡。小時候的一次經歷,很長時間里如夢魘令我害怕,長大了恐懼才慢慢消退。也因為如此,面對生病的親人,寧愿在生前多探望也不愿意事后補眼淚。
鮮有幾次不得不去現場,都與工作、責任有關:一次是在特稿部做記者時,帶隊報道特大煤礦冒頂事故,近30人被埋井底。時間一分分流逝,通道還沒有打通,意味著生還可能性減小。家屬從全國各地趕來,大家死死盯在井旁,死亡的氣息縈繞在礦井周邊,讓人喘不過氣來。第三天通道挖開,21具尸體和幾名幸存者從井下抬出,我不敢直視,選擇背過身用耳朵感受那種撕心裂肺的哀鴻。
一次是帶隊報道年輕消防烈士的事跡,不得不去殯儀館,但瞻仰遺容的環節,我還是沒有進去,攝影記者則一直近距離用鏡頭記錄。
一次是一位年輕同事的父親肺癌離世,作為她的上司,我體會那個時刻她的無助與難過,鼓足勇氣驅車前往探望,希望給剛入社會的她一點關愛。
我如此懼怕死亡,生活中便會盡量逃避與死亡的接觸,連至親的奶奶99歲11個月辭世這個堪稱白喜事的時刻,我都沒有回去,而原計劃一個月后的百歲慶賀成了永遠的遺憾。外婆的離世,我也沒有回去,而是獨自在家里翻看與她老人家的每一封往來書信來懷念,她的音容笑貌,永遠定格在離世前1個月看望時的樣子。
去年到今年,相繼面對了大舅、母親的離世,尤其是母親的離世,才讓我開始直面死亡,理解生命的無常。
恰巧中國醫學科學院北京協和醫學院李飛老師給我兩篇有關死亡的文章,要我點評,點評不敢,卻也給了我一個深入學習、思考、直面死亡的機會。
第一篇文章,作者講述了爺爺突然離世的悲慟,以及關于死亡、尊嚴離世的思考,感情真摯,而且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認識,我想與他作為醫學生的身份、在協和醫學院接受過死亡教育不無關系。
第二篇文章,作者帶領我們領略了《伊凡·伊里奇之死》一書中的精髓,并用細膩的筆觸,敘述了自己對于死亡的思考。
相比我們,他們無疑是幸運的,從學生時代開始,就可以通過書籍、課程,公開學習和討論死亡,也印證了時代的不斷進步、社會的日益開放。
在《西藏生死書》中,我們見識了西藏等地的人,尤其是信奉藏傳佛教的人,因為死亡教育伴隨一生,都能很好地看待死亡,大部分都死在寧靜和諧的環境中,加上特殊的引導,都能放下牽掛與執念。我不由想到母親,在生命的終末期,當幾次表示不想治療了,很想回家,我都理所當然地認為怎么可以放棄治療。離世前最后一面時,她和我說“治療一點用也沒有了,我要回家”時,我竟然還是沒能理解她,沒能在她生命的最后時刻給予她積極、溫馨的關懷,最終沒能讓她在家里過世。
說到底,是我拒絕接受生命的無常,是我懼怕她的離去,希望能通過救治留住她的生命。而再往回想,近幾年,母親幾次主動和我說起身后的事,告訴我她沒有任何牽掛了,隨時做好了死的準備。逃避的反倒是我,總是勸慰她不會有事,一定會好起來的。直到生命的最后時光,我還在自顧自地鼓勵她要鍛煉,讓身體慢慢康復,不愿意面對她即將離去的事實。
在母親生命的最后2個月里,她接受了各種各樣的檢查和治療,身上插滿管子,已經感受不到生命的美好,與昔日的形象更是有著強烈的反差。
盡管經歷著巨大病痛,但她離開前卻是那么寧靜、安詳。在午睡中安靜地睡去,是她之前和我一再說起、期待的樣子。
如果,如果我也早點去了解死亡,如果我能將生和死看成不可分割的整體,可能就不會有這么多遺憾。
“讓臨終關懷被敬畏照亮!”
“沒有哪一種布施意義大過幫助一個人好好地死。”索甲仁波切在《西藏生死書》中的話讓我久久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