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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內光陰墻外道(短篇小說)

2018-01-17 02:09:52楊明
滇池 2018年12期

楊明

有聲音,沈戰役胳臂一揚把左手里的軍帽飛出墻頭,右手攥疼了春枝的手,春枝掙了兩下沒掙開,被他帶著在樹叢里蹲下,扭頭瞅瞅他,沈戰役臉都有些白了,透過他的手能用手聽到他的脈搏連通著他的心在樹蔭的靜寂中通通地跳。

軍帽落到墻外地上,立即被一陣風骨碌碌地刮走了。這是一頂假軍帽,軟囊囊的,真軍帽挺刮刮,不會讓風像刮紙團或草球一樣刮走。

春枝回頭看院墻深處那節停在軌段上的廢車廂,在蒼蒼樹蔭的一角,車廂已報廢待拆,車窗下的方向標志牌還掛在那里:濱縣——榆陽。深秋天似穹廬,陽光縷縷漏過斑駁樹影刷亮了牌子上的白漆黑字。

墻外騎在自行車上的黃軍蹬著蹬著突然腳下一空身子一沖,腳蹬子飛快自轉兩三圈,慣性差點沒把他閃下車來。單腳一蹬地,車鏈子稀里嘩啦一陣響。黃軍嘆了口氣,他媽的。黃軍下來支好自行車,無聊地抬頭掃一掃,眼前是個大門,門兩側水泥框里鑲嵌著的牌子,木質牌子上浮雕鐫刻美術字體,左側是“榆陽鐵路車輛大修段”,右側是:“榆陽鐵路大修段務委員會”。門衛老王頭,黃軍不太清楚這個人的外號為什么叫隔壁老王,聽說他在哪都住不長,總搬家。隔壁老王耳朵不太靈光,端著個半導體往耳朵眼上湊,對著黃軍躬腰點頭笑出他那一圈絡腮胡子里邊的兩排黃牙來,叫了一聲:黃派……陡壁老王不是在叫蛋黃派,那時候光有動物餅干,還沒有蛋黃派,隔壁老王是在恭敬地呼叫黃軍的職銜簡稱,相當于現在的黃所。黃軍對隔壁老王連比劃帶吼,比劃一下日一下隔壁老王的八輩祖宗,吼出了六七分的憤怒。樹叢下蟄伏的沈戰役手心里的汗液把春枝的手抓得濕淥淥的,春枝再一掙,很容易就把手滑開了。

隔壁老王好歹被日開了竅,從門衛小房里找出一只小板凳和一把螺絲刀來,隔壁老王仍然沒忽略他的半導體,鴨子一樣左手半導體右手小板凳,螺絲刀用嘴叼著。隔壁老王彎腰給黃軍擺好小板凳時,黃軍又吼上了:把你那破玩意關上,哇啦哇啦的,太他媽擾民了。隔壁老王贊許地點點頭,半導體以社論的音量回答黃軍道:一九八零年,勢必又是輝煌的一年,勝利的一年,廣大干部職工意氣風發……隔壁老王吐出螺絲刀問,您說啥,黃派?

黃軍坐在小板凳上抄起螺絲刀拔弄起自行車的鏈套來,鼻子里哼一聲道:個老不死的東西。

黃軍搞了十來分鐘,車鏈子回歸原位,隨手飛了個民國小李,抖腕一甩螺絲刀,撿起一只不知從哪滾過來的一團綠色軟布擦擦手上的黑油污,站起來上車蹬了蹬試試,走了。

隔壁老王聽夠了節目從門衛小房里又出來,看到螺絲刀斜插在地,小板凳四腳朝天地翻倒在八米開外,知道黃軍臨行前一腳把小板凳踢飛了。

在秋天的北方,往往太陽升到一天里最高的時候,深院里最寂靜,除了偶爾的蟬鳴,這應該是蟬一年中最后的幾聲了。隔壁老王打著呵欠拔刀拾凳,回小房關上門。

沈戰役忙拉起春枝向院子深處走,春枝撅起嘴擰著身子不動了。

咋了?沈戰役說。

沈戰役和春枝家住前后街坊,是從小一塊穿著開襠褲玩大的。倆人同歲,春枝比沈戰役早生五個多月,大約在十一二歲光景吧,沈戰役去跟男孩子們玩,春枝去跟女孩子們玩,倆人玩得少了。現在他們十六周歲了,在子弟中學上初三,同班。

前幾天班里上生理衛生課。以前他們這些中學生是沒有生理衛生課的,也就三年前才有,連教生理衛生的老師都是臨時配的,兩個年輕的以前是女體育老師,實實惠惠地教傷了。還有一個是教地理的老頭,沒滋沒味地教膩了。改行以后常用一根小竹棍戳點著掛在黑板上的人體結構圖說,我們的祖國地大物博……生理衛生課本上共分十章,第十章是男女生殖器官構造和青春期衛生。當初學校領導和三個老師碰了碰,簡單研究了一下,決定從注意影響的角度出發,每學期的生理衛生課就講到第九章為止,三年來都是這么教過來的。

那天,年輕的原體育老師之一在課堂上說,同學們,快到期末考試了,下面同學們把書拿出來,我們劃分一下需要認真復習的重點題目。

沈戰役舉手發言:老師,第十章還沒講呢。

原體育老師說,第十章就不講了,請同學們把書翻到第……

沈戰役說:為啥不講了?這章咋的了?

原體育老師剛聽她的另一位年輕女同事說過在另一個班里講課的情形,有個男學生也是拿著第十章跟女同事較勁,問她睪丸的睪字怎么念,她紅著臉告訴他后,他又懇請她給全班同學講講“搞完”是怎么個意思。原體育老師擔憂地想,現在這學生都怎么了?

原體育老師說:這章、這章、她像黃軍一樣吼起來了:這章跟你們無關、這章不是重點、這章不重要……

全班哄堂大笑,春枝伏在課桌上捂著肚子吃吃地笑,她不敢太用力,她痛經。

沈戰役決定自學第十章,來約春枝一起學。春枝說,別在校里學。沈戰役說當然不能在校里學,學校哪是學習的地方啊。春枝說,別在家里學。沈戰役說當然不能在家里學,家里雖然比校里強一點,但也不方便啊,大人小孩亂糟糟,煩人死了,連個作業都寫不好,還能互相自學?春枝說,那去哪學?沈戰役說,你別急,等一下。沈戰役曠課游逛了幾天,對春枝說,車輛大修廠后院有節車廂。春枝說,啥車廂?沈戰役說,報廢的。春枝說,車輛大修廠,那是上班的地方,能上學嗎?沈戰役說,禮拜天去,除了門衛老頭一個人都沒有,那老頭叫隔壁老王,耳朵聾,往小屋里一躺死人一樣。

早上,春枝趕回尾隨的妹妹出家門,手里拿著課本。沈戰役兩手揣在褲袋里吹著口哨反方向和春枝相背而去。

春枝在車輛大修廠門前翻開書閱讀,眼角的余光跟著隔壁老王的身影打轉。隔壁老王不單耳朵不靈眼神也不濟了,打開了半導體調不準臺,眼睛花得看不清頻道欄里的那根紅線,他北京猿人一樣拚命伸直了雙臂把半導體遞出盡可能遠,瞇著眼側歪著頭摸索著撥動旋鈕,讓紅線在嘶嘶拉拉的噪音里模糊地滑動,胳膊乏了脖子筋也酸了,噪音才逐漸弱小消失,抬起頭來四下一掃,剛才那個看書的丫頭不見了。

沈戰役是直接奔著車輛大修廠的墻來的。他抄近路,途經火車站。

火車站大喇叭響起廣播員的女高音:車站工作人員請注意、旅客同志們請注意,由濱縣開往榆陽的七百八十九次旅客慢車就要進站了、七八九就要進站了,請車站工作人員和旅客同志們做好接車準備。

列車減速,車窗外的景物挪動得更慢了,有的旅客起身收拾東西。社林靠在座位上,三個多小時的旅行旅得他的心有些疼。他的擔子提前一個小時前就已經收拾好了,擔子一頭大一頭小,礙事地放在過道上。

一年多以前,梅子乍青枇杷欲黃,雁陣從社林的家鄉向北飛過去時,社林挑起這副輕重不勻的擔子出了江邊上的小村子。臨行前老婆舍不得,哭。社林說,莫哭,掙外路的錢去,從前不敢想的,現在沒人管了。家里沒錢給遠行的社林置件新衣裳,老婆哭著用靛青自染的家織土布給社林軋了一只軍帽,那年月奇裝異服還沒流行開,軍帽很時興,社林戴上綠帽子說,莫哭,在家種好田,守婦道。

出村好遠,社林說,回吧,大米花,莫忘了澆地。

老婆有一個很江南的名字,稻花,清新文藝,被他媽拾柴時生在人民公社樹林子里的老公卻缺乏情調,把老婆的名字叫得很饑餓。辛棄疾在詞中寫道:“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頭忽見。”社林沒好好念過幾天書,根本不知道辛棄疾曾經關注過他們夫妻,雖然社林自己忙里偷閑時也會作些歌詞。

社林的壞水貯在一只小瓶子里,這是在城里化工廠上班的表弟好容易才從廠里偷帶出來一點的,表弟告訴他,不好弄,這東西是危險品,嚴格控制,表弟還告訴他,這東西的學名叫硫酸。社林知道自己不危險,這就夠了,社林對學名不感興趣,硫酸在于他和辛棄疾區別不大。他只知道自己是個壞水有限的人,出門在外要精細著用。壞水瓶和焊錫蠟塊烙鐵銼刀手錘等小工具零件都裝進一只小鐵盒里,小鐵盒放進一只木風箱的空箱膛里,此外還有一架小爐子,它們構成了擔子輕的一頭,另一頭綁上一只壁厚肚圓的大鑄鐵爆花鍋,和一只帶大皮筒的長口袋。

社林所挑選的這兩樣營生,輕的那一樣北方原本就是有的,補鍋補盆鉚鉚焊焊嘛,解放以前就有,威虎山前被楊子榮斃了的那個小爐匠就是靠這套手藝偽裝好人,掩蓋自己土匪的罪惡身份的。重的那一樣北方就沒有了,濱縣編民俗志,主編是個戴螺旋眼鏡圈的學究,把一雙不大的眼睛戴得更小了,他幾經走訪考證,在手稿里鄭重地注釋道:爆米花在我縣始出現于 1980年秋收之后,此后十年間如雨后春筍,一度遍及街頭巷尾,后逐漸被冷落,現已難覓蹤跡。第一個在我縣地區爆米花的人氏已考證不詳,應為改革開放后的第一代自謀職業者……

無論東部西部,南方北方,正常人挑擔,挑水也好挑米也好逃荒時挑著倆孩子也好,都是雙臂一字平伸,雙手各自握住前后的扁擔繩,扭動步伐勻著勁向前走。社林的擔子裝壞水的一頭在前,綁大鍋的一頭在后,社林為防止運動的擔子撅起來翻到地上去,身體前傾雙手都抓在前邊的扁擔繩上,從遠處看社林就很與眾不同,仿佛水滸時代一名戴枷的配軍一邊走一邊給誰作揖。日本早期電影《西鶴一代女》中,給主人勞作的役夫們也是這么挑扛行走的。

社林以別致的挑姿循著大雁的方向,邊吆喝邊走,有人叫他他就停下,回答叫他的人的詢問,談不攏就繼續走,談得攏就卸下擔子,生火燒旺小爐子,或接過一只搪瓷臉盆或鋁鍋,舉起來對著陽光觀察盆底鍋底的漏洞,用磚頭或瓦片把漏洞的邊緣打磨亮,把一卷牙膏皮塞進漏洞里,從前的牙膏皮都是純鋁的,如今時代進步了,一錘子買賣和一次性東西的普及了,牙膏皮也都變成了塑料的,社林的牙膏皮可不是一錘子兩錘子就能搞定的,他用剪刀剪去漏洞內外側多余的牙膏皮,操起小錘子細細地敲打,十幾下或更多下,把牙膏皮打得熨展,涂勻壞水,燒紅的烙鐵點抹焊錫,在滋滋的響聲一只盆或鍋漂亮地補好了,社林反正端詳自己的作品,交還回去,接過修補費,伸臂舒展一下自己,滿意地吆喝一聲:揪嘎嘰窩——社林口音像汁一樣濃厚得化解不開,修鋼精鍋——揪嘎嘰窩。時光荏苒,像渠水一樣靜流,忽地一下就流到眼前,有的東西一直流下去,如今的東北話仍把腋窩俗稱嘎嘰窩,有的東西流著流著就流失了,無論東西南北,曾經的鋼精鍋早已經不多見了。

或接過一只大搪瓷缸,里邊盛滿玉米高粱米或大米粒,社林已在小火爐上支好爆花鍋,風筒連接風箱,社林翹起鍋扳著鍋頭上的獨角打開圓蓋把米粒傾進鍋里,蓋子扣嚴,穩坐在小板凳上,一手一推一拽拉動風箱桿,一手扯著鍋尾的圓盤把手轉動鐵鍋,風箱桿一頓一頓地嗒、嗒地響,風呼呼地響,把火苗催成飄舞的紅綢,米粒在鍋里下雨一樣沙沙地響,社林不聲不響地在心里數出了十來分鐘,站起來挪下鍋,一根鐵管套牢獨角,鍋頭伸進大皮筒里,腳一蹬,嗵——長口袋猛地一勃,清香氣浪彌漫開來。

濱縣的小眼睛民俗學家存在著一個疏漏,他忘了考證一款兒童游戲的出處,有的小學生,常拿兩張白紙和兩根鉛筆,炫耀自己能同時一手畫方一手畫圓的本事,自得地請小伙伴也來效仿,小伙伴嗤之以鼻,坐下來一手小巴掌一手小拳頭地在兩個大腿面上,小巴掌前后搓小拳頭上下敲,邊搓邊敲邊加速,節奏交錯頻急點快不爽毫厘,斜睨著挑釁自己的畫家,我是爆花俠,你行嗎?小畫家目瞪口呆,如法炮制,不是前后搟了餃子皮就是兩邊戰鼓齊擂,一會就亂了馬腳。民俗學家應該能考證得到,這套小把戲的始作俑者同樣跟改革開放后第一代自謀職業者有關。

有時“嗵”地一聲,就把社林崩傻眼了,隨著那一聲響,長口袋仍然像長棍子一樣,勃是勃了,勃大勁了,勃漏底了。社林專門用壞水給人修補小漏洞,自己的漏洞不出還好,一出就這么老大,一股白花花的躥出袋底直通通地射了出去,射得比壞水多得多,多得不成比例,都射在一片青草上,碧綠如茵萬點白星閃耀,好看得讓社林的心痛。

拎著空茶缸和手提兜等著爆米花出鍋的女人嚷起來了,社林的工作地點設在女人家院墻外,聞聲而出的男主人踱到草地邊,咂咂嘴巴皺皺眉,指著草地說,這個怎么辦?

社林也皺皺眉,回想起女人端來的是一茶缸大米,他站起來從胸前摸出塑料袋裹著的手絹包,男主人看著他一層層打開,社林接錢的時候自然也是這樣一層層包好揣妥的,然后開始一手畫圈一手平推。社林數出兩毛五分錢遞過去說,我賠,這是米錢,您再端一缸米來,我重新給您崩,不要加工費。

男主人沒理社林的手,回頭對女人說,再拿一缸米來。對社林說,賠啥賠啊,你不是故意的,我是問你這袋子漏了怎么辦?社林說,我補補好。男主人說,拿什么補?社林從小鐵盒里拿出針線包,男主人看了一眼說,你那線根本不行,不經崩,還會漏的。社林不知道,這個男主人當著農副土雜供銷社的主任,家里不缺大米,以及別的東西,男主人也沒打算對社林說太多,人家保持的是低調的優越感。他回頭又對端出米來的女人說,給他拿一截魚線來。

魚線就是釣魚用的尼龍線,又細又韌,現在漁具專賣店里有,從前都是在土雜商店里賣。等社林認真地把袋底的漏洞縫補好,青草上的大米花已經被一些小孩子們挑揀著吃得差不多了。社林心想,出門在外,還是好人多啊。一邊從草根邊找到一粒也放進嘴里。

社林有些慚愧,人的品格高低,一比就出來了,這之前,有的小孩子嘴巴饞,從家里偷出了米粒,但沒有錢,就潛回家又偷出來些,給社林充作加工費,社林不滿地嚷,不夠不夠,再來一滴,多來一滴……一點,社林嚷出來就是一滴。這之后,社林接過小孩子充作加工費的米時,會小聲地詢問:小朋友,能不能再多來一滴?

有些青年讓社林崩出黃豆花來給他們下酒,社林不肯,黃豆太硬,把它們搞熱了射出去就不是白花花的東西了,是子彈,會把整條袋子射得千瘡百孔。青年把社林揍倒在地,鼻子也給揍出了血,社林爬起來擦擦,挑擔趕路。

社林走著走著唱起來,自己填詞譜曲,屬于即興創作,自沉自浸荒腔走板,無名之歌的音效和意境類似于現在的激情殺人。

黃臉大姐一層皮兒哎

紅臉婆子一團臍兒哎

皮兒又糙噯臍又騷哎

大姐味最香

婆子最流氓

可糙得不能嚼

可騷得沒法裹

可愁死了傻哥哥

姑娘十八一朵花

不招不顯開在家

什么花哎大米花

你又脆哎你又粘哎

又脆又粘用嘴含

就越含嘴越甜

就把你含個化

就美死了小爸爸

按爆米花的種類來劃分,玉米花的氣味最香,但社林覺得它最難以下咽,因為它有一層硬皮,鋸嗓子眼;高粱米是那個年代絕大多數人家餐桌上的主食,也是社林崩得最多的一個花色。高粱米花崩出來后,花心里有個硬臍。正因為高粱米是那個年代的主食,吃了上頓接下頓,很多人用茶缸端來的就是經年的陳米,米陳到一定程度了,外觀倒看不出它有多霉,崩出來就有股讓社林不愿聯想的怪味,馬尿一樣;大米花雖然也是嗵地一聲崩出來的,但有點顧影自放悄無聲息的意味。它沒有香味也沒有邪味,它最好看,又白又嫩又顆顆粒粒都膨脹飽滿,其實它如此之輕,不經吹彈。它口感最好,自然也讓社林最費心頭的血和手上的功夫。社林一路流浪,沒有回頭客,把他的顧客群做一個硬性的數據統計,崩大米花的占百分之六點三幾以內,一來因為社林做為改革開放后的第一代綠頂商人,他自然知道這樣的崩花族肯定是貴族,第二沒有因為,人家要的就是大米花,所以社林總會一臉責任地問:您是想吃脆的,還是想吃粘的?這個設問在玉米花和高粱米花那里都是沒有的,脆既爽口,粘就是糯。社林巧妙地變幻著自己拉風箱的拉速和轉搖把的轉速,加以有機的組合,把兒童的游戲玩到了極致,掌握火候的變化,時間的長短,刷刷刷刷,嗵,一鍋脆生生的射出去了,輕搖慢擺,嗵,一鍋粘糯糯的就被還未來得及給社林手工費的消費者顧不得燙手搶先抓著嘗了,社林偷人家的成本含自己的成果,一粒兩粒,未及細細吮咂,入口既化。

社林途經一道溪水邊,停下歌聲,放下擔子,把眼里的淚水和鼻下的血痕洗一洗。

社林一路補過長江,崩過黃河,每離開一個地方前,社林去郵局寄錢并簡短附言:就快要回家了,鈔票賺夠就回。偶爾也寫一兩封信,信的長度和內容和簡短附言大同小異,落款不寫社林,是傻哥哥或小爸爸,這都是稻花在特定時候對社林的特定稱謂,再文靜害羞的女人也有亂說亂動的時候,閉著眼睛哥一聲爸一聲地叫。出了郵局社林繼續向長城方向進發。

社林自然是極少使用交通工具的,旅費往往讓人反復地掰手指頭,十指連心啊。除非下個地方阻著山隔著水,翻不過也涉不過,像濱縣到榆陽之間這樣。

下車的人們動作緩慢,社林向車窗外探了下頭,頭上一涼,一陣風掠過,一個少年一把抓走了社林的軍帽,跳躍著在站臺上跑遠了,消失在人流里。

磨嘰(帽子)、磨嘰(帽子)——社林焦急地喊。

剛才墻外那人,我聽出他的聲音來了,所以咱必須暫避一下。沈戰役調小音量解釋說。

別咱咱的,什么暫避槍斃,哪學來的屁詞兒,別裝模作樣地在我跟前賣,最煩你這樣,還以為你多大膽呢,快一米八的大個子一點尿性都沒有。春枝翻著白眼一說一串。

沈戰役想提什么不好干嘛單提尿,雖然我從打斷奶我就沒尿過炕,可也不至于沒尿性吧,尿性誰都有,分尿在哪個壺里嘛。

前些天沈戰役跟著幾個哥們兒去看電影,票快售光了,他們四個人只搶到了三張票,他們讓售票處門外的一個小結巴把票讓出來,小結巴沖他們吐唾沫,他們像知青打社林一樣,把小結巴打得號啕大哭著跑進了電影院旁邊的派出所。不一會黃軍帶著兩個下屬跟在小結巴的身后往外沖,沖的姿勢讓沈戰役發笑,指著他們表演電影里的我軍指導員:同志們沖啊——然后他就笑不出來了。

黃軍問,都誰,在哪呢?小結巴一指,就他、他、還還有他他他、他們倆。黃軍說,就你們這幾根蔥啊,指著小結巴說,知道他是誰不?手一揮,都給我帶回去。

回到派出所的刑偵室,四個伙計當中,有的人來過這里,沈戰役是頭一次來,黃軍喝止他的東張西望,令四個人都雙手抱頭面對暖氣片蹲下來,蹲好。下屬問,黃哥,正銬還是背銬?黃軍一搖頭,別麻煩,一人一只手,都掛在暖氣管子上,完了忙你們的去吧。沈戰役顧不上哥們兒們以后會輕視他唾棄他,一邊被銬成舉手發言的姿勢一邊忙著說叔,我錯了,再也不敢了,別打

我。打你?黃軍又搖搖頭,亂講,打人是你們這些犯人喜歡干的事,我從不打人。黃軍讓他們把鞋襪都脫下來,沒穿襪子的光脫鞋就行了,光腳蹲在地上。小結巴打來幾盆清水潑在地上,捏著鼻子把四雙鞋和三雙襪子拎出刑偵室,關好門。

水潤過了沈戰役的腳底板,涼絲絲爽透透的。黃軍也忙著脫鞋扒襪,換上了一雙膠皮靴子。

黃軍把臉扭向一面墻壁,墻上什么也沒有,讓他發了會呆。

沈戰役等不到身后的動靜,不敢放肆地回頭看,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瞥到膠皮靴子一腳踏地,一腳懸吊,腳尖微微抖擺,打著一個什么歌曲的拍節。沈戰役瞥明白了一副二郎腿的架構。

黃軍拉開抽屜從雜物里翻找出電棍,調試了一下,一推開關,先嗡地一下,手感一顫,緊接著啪啪啪,響聲極干燥,電棍前端迸閃藍色火花,在陰陽兩極之間啪啪啪跳躍撞擊。小結巴在窗外冷眼靜觀事態的發展,心中一凜。

沈戰役一干人等從頭到尾也沒搞清楚這小結巴到底是誰,他可不是一般人物,他就是那個能一手搓腿一手敲腿一舉挫敗了自命不凡的小畫家的爆花俠。他吃遍了黃皮大姐紅臉婆子以及潔白的粘脆大米花,唯獨沒吃過藍色的花。

黃軍把電棍一捅地,四個人中了發令槍一樣以蹲姿直接蟾式跳躍起來,手銬制止了他們一飛沖天的奮勇,暖氣管嘩啷啷一陣響,黃軍拿準他們兩腳重回地面的當口,又一捅地,審訊室里再現辛棄疾詞里的風景,聽取蛙聲一片。

你們的腳咋的了?黃軍翻轉腳掌低頭看自己的靴底。

有什么情況發生了嗎?黃軍又把靴底放回地面。

沒有、沒有——四個哥們兒為首的兩個拚命哭喊。

沒有?黃軍皺了皺鼻子,那這什么味?指著地面說,這水怎么多了,還黃了?

春枝扭身向大門口走,沈戰役忙中斷了對往事的回首追上去。

別走,求你。沈戰役說。

沒勁。春枝說。

有,有的,我們學習吧。沈戰役說。

你是來學習的嗎?連書都不帶,誰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春枝說。

我早晨一著急忘了,就一本書唄,咱倆合用不就行了,別的學習用具我都帶著呢,來,來吧。沈戰役一把抱住春枝。

快松手,讓人看見。

沒有人,隔壁老王不是人。

別在這,去教室。

雖然是報廢車廂,門依然緊鎖著。但這難不倒沈戰役,他可以忘記帶書,但不會忘記帶別的東西,必要的學習用具自然是不在話下了,隨手向褲兜里一摸,就掏出一把不銹鋼棍做成的列車員專用鑰匙來。春枝看在眼里,不知道這又是從哪搞來的鑰匙,這家伙雖然尿性差了些,但總還是個想搞什么就一定能搞到手的人。也是在前些天,沈戰役給她搞了一只小管子來,很香的粉色小管子,沈戰役拔掉管蓋,一手捏住管底,一手捏住管頸向后旋轉,一個肉色的頭就從管口里頂出來,香氣就是從那個肉色的頭上發出來的,向前旋轉,頭就隱回去,管口余味飄逸。沈戰役把小管子塞進春枝手里。春枝是經過見過的人,不是經過見過這只小管子,她從沒看到過這類小物件,是經過見過這只小管子讓人引起聯想的東西。春枝臉一紅,像不小心抓著了燒紅的炭塊一樣手一甩將小管子甩落在地。流氓!她捂住臉說。

春枝見沈戰役忙不迭地貓腰拾起小管子,緊張地檢查那個紅鮮鮮的頭摔斷沒有,還好,春枝發作之前那小頭已經縮回去了,沒摔斷。沈戰役一口一口地噗噗地吹管口上的土,一臉的茫然,流氓?流啥氓,這咋還流氓了?

春枝把手從臉上挪下來,天哪,他是個雛。

春枝說,哪來的?

沈戰役是在一起看電影的哥們老煤的姐姐的包里弄來的,老煤也就是向另一位女體育老師提問睪丸的睪及搞完是什么意思的那個學生。老煤姐姐是跑車的列車長,跑廣州。

沈戰役說,弄來的。

春枝說,這叫啥?

老煤姐姐還沒有察覺包里少了東西,所以沒告訴沈戰役這叫啥。

叫管兒。沈戰役如實回答。

干啥用的?春枝說。

沈戰役看見過老煤姐姐用管兒抹過嘴唇,抹幾下上下唇抿一抿。

抹用的。沈戰役說。

抹用的?春枝只看過抹過雪花膏和脂粉,都是雪白鮮紅的啊,這怎么是這個顏色的?

抹哪?春枝說。

哪都能抹,抹哪哪香。

好弄嗎?

不好弄,這是南方的東西。

啊,你去南方了?

我朋友,沈戰役說,我朋友去南方弄東西,南方是個好地方,啥好東西都有,南方人吃好的住好的用好的,將來咱們都要去南方,我帶你去。

開門上登車進了車廂,春枝發現,地板和個別坐椅茶桌上的灰塵被清掃和擦抹過,條帚和抹布還扔在車廂的角落里,清掃和擦抹的人顯然是個典型的實用主義者,除了車廂中部的兩排長坐椅茶桌擦出了木紋本身的亮色之外,其它椅桌塵跡依然。車窗玻璃也沒擦過,有的窗子玻璃已經沒了,大張著窗洞,車廂高,站在地板上能看到后墻外的一個大坑和坑邊一段曲折幽僻小徑,因了這段小徑偶爾也能看到人的頭頂在晃動。頭頂不經意地抬一抬扭一扭,也能斜斜地看到被墻遮住了大半的車窗上端。春枝在座椅上坐下,墻內墻外的人就都什么也看不到了。

沈戰役要過來和春枝并肩坐,春枝一指示意他在對面座席坐好,遞過書讓他翻到第十章,沈戰役看到,這一章里的不少段落、句子、詞組都用紅筆劃上了重點標記。沈戰役剛要頌讀課文,只覺腳背上一涼,曾經的體驗驚得他差點蹦起來。

春枝脫了涼鞋,在椅間的茶桌下探過腳來。

以后少在公共場合耍流氓,聽見沒。

沒耍啊。沈戰役說。

還不承認,你不但生理衛生流氓,語文也流氓。春枝用腳掌搓沈戰役的腳背。

沈戰役在語文課上的表現比老煤更勝一籌,語文老師——也是個女的,五十多歲了,課堂上點名讓沈戰役用“光陰”造句,沈戰役說光陰似管兒,語文老師說那不是句,還是詞,詞你也沒造對,只有光陰似箭,誰家的光陰似管兒?沈戰役撓著后腦勺,造不出來,語文老師讓他解釋詞義,沈戰役說,光著的陰部。語文老師說啊,怪不得你造不出來呢。

都是些生理衛生課本第十章里被紅筆勾勒過的名詞,沈戰役看到了“陰部”,老煤看到了“搞完。”

春枝擋住了沈戰役隔空伸過來的手,哼著說,嗯,不嘛,人家可從來沒讓別人學習過的 ……

我知道、我知道。沈戰役熱鍋里的大米一樣說道。

春枝的上衣褲子一件一件地運送擺放到了另一排的干凈座椅上,春枝的軀體擺平在椅上,沈戰役單膝點地驚嘆一聲:啊,我們的祖國真的是地大物博啊。

閉嘴,別叫喚。

快、快,快把管兒借我用一下。

你要給我抹哪兒?

我要畫地圖。

地理也流氓,給你!春枝手一甩,肉色小管子骨碌碌地在地板上滾。

沈戰役打開春枝緊抱護胸的胳膊,兩蓬腋毛油黑得讓他眩目,比管兒還濃郁的氣息令他眩暈,沈戰役伸手輕輕地捻。深深地俯下頭去。

揪嘎嘰窩——墻外陡然一聲吼。

黃軍對門外吼了兩聲,油二、油二——

來了來了。出去買煙的油二小跑過來,撕開錫紙抽出煙卷給黃軍叼在嘴上,劃火柴點著。

怎么這么半天,買外國煙去了?黃軍說。

媽的,商店都下班了,好不容易找著個夜賣部。

黃軍扭頭看看,路燈的光昏黃地投在窗玻璃上,天已經黑成一團了。黃軍下午沒上班,油二做東,幾個下屬陪他來油二哥哥工作飯館吃個晚飯。

油二的哥哥是飯館的跑堂,綽號叫油大,體型比廚師還闊氣,像一顆墜落的液珠,上尖細下渾圓,越往下越有重心。油二無油,骨瘦如柴,承其兄而為油二,綽號這東西,往往就是無妄之災。今天是黃軍在派出所工作的最后一天,油二請的就是最后的晚餐了。

黃軍接到分局的通知,明天他就要上調分局,擔任副科長了。

油大又平地滾動著跑出來,把一大盤四喜丸子放在黃軍他們的桌上,肥嘟嘟地咧個笑,把小半盤餃子放到屋子遠角另一張桌子上,說,吃吧吃吧,經理額外給的。

飯館經理用社林剛補好的一只大號鍋煮了一鍋餃子,煮得非常滿意,不但付了修補費,還讓油大把他叫進來,撈了幾個餃子請他吃。

來,再干一個,祝咱大哥越升越多。油二捏起盅。

生什么啊,生孩子啊?還越升越多,越升越高,對不大哥?一個下屬說。

是你小子自己喝高啦——另一個下屬短著舌頭指著油二說。

黃軍手按著盅沒動,很憂心的樣子說,你們他媽的懂什么,以為升了差就是美事啊,監獄里剛跑了個無期徒刑犯,這家伙剛出道的時候被咱們派出所處理過,局領導點名讓我負責這個案子,我明天一過去就得背起這個大黑鍋,你們他媽的,光看見烏紗翅了,怎么就沒看見大黑鍋?——黃軍的這個比喻用得也似乎不太貼切,他剛才看見經理從門外拿進一口鍋底燎得烏黑的鋼精鍋,也可能是受了那只鍋的影響。

那背什么鍋啊,那是信得著大哥,正好用大哥這把金剛鉆干干瓷器活嘛。油二說。

噢,你的意思是說大哥不是背鍋是鉆鍋?一個下屬說。

哪的犯人,啥時跑的?另一個下屬說。

黃軍站起來進了廚房,油大忙迎住他,指明這是洗碗的水槽,帶小便器的廁所在另一側。

黃軍邊解褲帶邊路過社林的桌子,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下腹的幾欲脹破感讓他停不下腳步,繼續踉蹌前行。

黃軍邊結褲帶邊又路過社林的桌子,他知道自己哪覺得不對勁了。

這家伙有點眼熟。

桌子上有醬油壺也有醋壺,這家伙吃餃子不蘸醬油也不蘸醋,空著一只白碟。

社林生長在南方,從小吃東西口味就偏淡。

社林很不習慣自己用飯的時候這個人在旁邊端著褲腰,雖然這人和那邊桌上的幾個人這會都身著便裝,社林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了。前幾天他剛到榆林,還沒等下火車就讓人搶走了軍帽,社林下車急忙找了個派出所,要向公安同志報案,遇到的就是這個很沒長相的同志,當時黃軍急著要去機工配件廠找一個車工,他發現自行車后輪的飛輪齒磨禿了,剛才掉了鏈子,雖然勉強復位把車騎了回來,可如果不把飛輪卸下來拿到車床上車一車,以后車鏈子還會經常性地掉。黃軍俯身查看著飛輪的齒距,估算著需要車工打磨的程度,好氣地斥斷社林帽子的敘說,什么磨嘰磨嘰的,我看你才磨嘰,別在這疙瘩磨嘰了,該干啥干啥去,滾!

喂,你,吃餃子為啥不蘸醬油?黃軍說。

問你呢,聾啦?黃軍說。

社林不愿意看他,悶頭又夾起一個餃子往嘴里送,忽然發現桌上不但有醬油壺醋壺,還有一只白糖罐,是飯館賣早點時供食客往豆漿里放的。社林打開罐蓋用小匙舀了白糖放進小碟里,嘴里嘟嘟囔囔:再來一滴、多來一滴。

吃餃子蘸白糖,黃軍鼻子差點沒氣歪了,可他沒發作,默默地回到自己桌上。

黃軍點點手把油二們點到耳邊說,有人在以吃餃子的方式肆無忌憚地表達對我們執法機關的明顯不滿,就在這個房間里,黃軍壓了壓手說,你們不要吃槍藥一樣地亂雞巴蹦彈,示意油二等默默注意那個桌上的人。

自己啥時候在哪見過這個家伙呢?黃軍憂郁地想。

黃軍是個很精于業務的人,他清楚地知道,在監獄里關得久了的人口味都偏淡,因為監獄的伙食本身就淡,以至于有很多犯人即便被釋放了以后也再難改變清淡口味。食鹽不但調味,它的的主要功用是讓人的身體產生并保存力氣,而力氣,則是邪惡者暴力和惡行的發端。

油二們充分注意了社林之后,一齊掉轉目光看黃軍,黃軍微微點點頭,站起來出去了,這回他沒誤入廚房。

過了一會,社林那桌子和油二們那桌子都沒人了,整個國營飯店里的各個桌子都靜悄悄寂寥寥。一個人影嗖地一下從門外閃進來,閃坐在社林桌前,伸手抓過社林盛白糖餃子的盤子往嘴里塞,他已經在飯館外的一條泔水溝里藏了兩天沒進水米了。這號事情油大見得多了,非常討厭,要飯的盲流,專撿食客剩下的殘羹冷炙,你難道就不該想想,你一進來吃手抓飯,別的顧客還有沒有食欲了?我們還要不要為人民服務?油大上前一腳把閃入者踹下凳子:滾、滾、滾——

閃入者坐在地上,鼓著塞滿甜蜜餃子的腮幫,眨巴眼睛分析油大,油大更加生氣,揪起閃入者就是一頓跟腚的暴踢,最后一腳橫勾在閃入者的卵子上,加手上一推,直接把閃入者送出門去,約三米以外。

操你娘的,再進來我打死你!油大氣得胖喘吁吁。

閃入者捂著局部巨痛轉至抽筋的腹溝松了口氣,縮縮手往破袖子里藏了藏腕上沒砸爛的手銬,隔著門玻璃對油大點頭哈腰感激地笑了笑。

一場雨一場涼,秋天已經很深了。又是一個沒有日頭的星期日,沈戰役被星期日給澆濕了。

沈戰役剛剛派出所墻外讀完一張布告,讀得很吃力,因為布告背面的漿糊已經被雨水浸透,邊角耷落下來,因為布告上打在人名字上紅勾也已經被雨水浸透,模糊不清了。

嚴厲打擊刑事犯罪運動已經如火如荼了一段時期,派出所墻外的布告幾天就要更新一次。

沈戰役目瞪口呆地看到,隔壁老王那被腥紅色染成花朵一樣怒放在布告上的名字,原來這老家伙不顯山不露水的,竟然是個誘奸犯,長期利用威逼利誘和小恩小惠等手段誘奸成年呆傻有夫之婦及未成年少女幼女,導致多名受害人懷孕……天哪,這隔壁老王得是多少無辜兒童的父親,造成了多少可憐家庭的不幸哪。

隔壁老王的下面一個,沈戰役不但看到了人名,還仔仔細細地看清楚了罪名——反革命搶軍帽犯。只是那個人名沒有隔壁老王幸運,已經完全紅成一團,無從辨認了。

也有天晴的時候,天晴的時候沈戰役眼睛卻下雨了,那時他不看布告,看別的。

大卡車、大喇叭、女流氓、艾春枝——一幕幕畫面閃回,一聲聲宣判在耳,春枝頸上掛著一面牌子兩串破鞋,手里拿著她的流氓證據——那只鮮紅的頭已經抹禿了的管兒,春枝深深勾頭,頭發像清湯掛面,在微風里拂飄。沈戰役大街小巷地跟了游街的卡車一路:春枝,你害羞了嗎?你有什么可害羞的,你為什么不抬頭看看我,你是我的光陰啊,我是你的搞完啊。讓沈戰役稍許欣慰的是春枝胸前的大牌子上沒有紅色的勾勾叉叉,這就沒什么大礙了,就算被押到刑場也只是個陪斃的,不會有生命危險。蹶腰躬腚戳在春枝身鄰的那個反革命搶軍帽犯的牌子上就紅得耀眼,他脖子上沒掛破鞋,手里卻和春枝一樣抓著自己的罪證——社林的那塊帶著自行車鏈子油的家織土布,沈戰役頭發根都炸起來了,像打了小結巴被黃派請進所里那次那樣,上邊流著淚下邊淌著尿,目送卡車拐了個彎,緩緩地奔荒郊野地那邊去了。

雨絲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來,沈戰役擦擦眼睛回頭看看大修段的大門,沒了隔壁老王,門衛室暫時還沒補充新來的把門人。沈戰役進大門,向后走,一直走到那節報廢車廂邊,站住腳,癡癡地看著它。他聽到了里面有人說話,兩個男人在熱烈地對話。

沈戰役上前輕輕一推車門,虛掩著的,沈戰役抓住扶手蹬梯上車,眼睛先看到了一扇沒玻璃的破窗戶外面,后墻外幽僻小徑上的那個大坑,已經被雨水填滿了,水面微起波瀾。沈戰役想起油二等人是在他們正在上語文課時闖進教室的,把正在聲情并茂地給學生們講授一首唐詩的五十多歲的女老師嚇得當場失了語,手按胸脯看著艾春枝同學被叫出教室帶走。

沈戰役試圖回憶那首唐詩,腦袋在雨意的微涼中竟出人意料地清爽,對著大水坑他一下子就回憶起來了。

君問歸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

卻話巴山夜雨時

誰?誰在那里?有人問話,問話聲夾在兩個

男人的對話聲中傳了過來。

沈戰役向前走了幾步,卻只看見了一個人,在他曾擦抹干凈,曾和春枝共同學習過的長座椅上,社林蜷著身子躺在那里,吃力地抬起頭看著走近的沈戰役。

沈戰役左右找找,找到了小桌上的那只半導體,以前隔壁老王的那個,原來是它在說話,原來社林正在欣賞曲藝節目,收聽半導體里的侯寶林和郭全寶說相聲,相聲的名字叫《打燈謎》。

郭全寶:我這四句詩打四味中藥。侯寶林:哪四味中藥?郭全寶:您聽好了啊,轉眼到來五月中。侯寶林:這什么?郭全寶:這是半夏,五月中嘛,半夏。侯寶林:下邊呢?郭全寶:家人買紙糊窗欞,這是防風,買紙

糊窗戶嘛,防風。

侯寶林:不對呀,都五月中半夏了,天熱了反倒糊窗戶?不捂出痱子來了么,這家人什么毛病?

郭全寶:他那個,這家、這家有女人生孩子

坐月子,怕風。侯寶林:噢,生孩子坐月子。那再下邊呢?郭全寶:再下邊兩句是丈夫離家三年整,這

是當歸,離家三年了,應該回來了,當歸。最后

一句是捎來書信半字空,這是白芪(紙)……侯寶林:您等會等會,離家三年整了?郭全寶:對啊。侯寶林:那這孩子哪來的?郭全寶:啊他這個……侯寶林:是不是隔壁老王的?社林很回憶,自己離家已經多久了?大米花

自己在家怎么過呢?田荒了沒有?村里的后生們是不是常到自己家來耍?活忙的時候,社林是沒功夫想起這許多的。現在沒了活路做,社林不但想,還常把想法帶進夢里做,夢見稻花拉著一個孩子抱著一個孩子在村口迎他,告訴他,這兩個孩子,一個叫派出,一個派所。社林忙問,這都誰的孩子?稻花不好意思地低頭笑,不答。夢見派出和派所都不見了,自己和稻花坐在茅屋里窗下的木桌旁,外面黑,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花如豆。斜斜的雨腳刷刷地打在茅屋頂上,院外的池塘里。稻花拉著他的手說,你已經走了好幾年了,我在家連個孩子都沒人給我懷上,天天等啊盼啊,你啥時候才能回來啊,他說,你笤了?坐在你面前的不正是我嗎?稻花說,噢。讓他講講外面的事。社林很躊躇,外面的事不大好講呦,在北方那個地方,吃餃子不蘸醬油蘸白糖,是要坐牢的。

你是誰,誰讓你到這里來的?社林問沈戰役。

你是誰,誰讓你到這里來的?沈戰役問社林。

我是好人,這是我的地盤。社林說。

不對,你是南方老侉子,這怎么成了你的地盤。沈戰役說。

我在這養一養,養好了,才能回南方的老家去。

你咋的了?

我,哎呦。

噢,你傷著啦,那你躺著吧,我不攆你走。

你不攆我走?這里是你的?

以前是我的,送給你吧。

窗外嗷地一聲汽笛,火車啌啌啌啌通過的聲音,震得報廢車廂的地板微微發顫。社林說,幫我看看,往南去的還是往北去的?

沈戰役踮腳向窗外瞥一眼:不南也不北,往西去的。

格老子。社林咕噥一聲。

南方好不好?沈戰役問。

好,我們南方山好水好,要啥有啥,就是沒錢。社林說。

那天社林吃餃子吃到半道讓油二們扭送回派出所,黃軍的酒勁又涌了上來,跌在床上吩咐油二帶倆弟兄先審審這家伙口味為什么這么淡。油二沒聽太明白,可黃軍就已經睡著了,又不敢叫醒他問,就吩咐兩個弟兄說,先關他一晚上,也睡覺去了。

第二天黃軍酒醒了,去分局報到,就把昨晚的事給忘了。也沒人再來提審社林,社林關滿了十五天拘留,轉到了看守所。看守所的提審員問他,你犯了什么事?社林說我吃餃子沒給錢。提審員說,光這點事不能把你整這來,接著說。社林說,沒了。提審員說,沒了?那你先說說為

啥吃餃子沒給錢,你搶人家了?社林說,沒搶,是飯館主動送給我吃的,我手藝好,他們沒跟我要餃子錢。提審員說,你啥手藝,綹竊嗎?社林說,補鍋。提審員說,補啥鍋,背鍋吧,人家騎驢你拔橛子了?社林說,沒背,沒有驢,我也不拔橛子,我崩爆米花。提審員說,你很狡猾么,老油子了是不是,跟我繞來繞去地畫弧是不是?明告訴你少來這一套,這一套是沒有用的,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明告訴你你的罪行我們早已經掌握得一清二楚,這上面都寫著呢,提審員拿出張紙對社林晃了一下,讓你自己主動說是給你個機會,你明白不明白?社林說,明白。提審員說明白就好,那你說不說?社林說我說,我吃餃子時沒蘸醬油,蘸白糖了。提審員說,噢,你需要清醒清醒。

清醒完了,再問他,社林還是這套話。提審員拿他沒辦法,一同被關的人有的幫提審員清醒他,有的對他豎大拇哥,說他有尿,說他才是貨真價實的滾刀肉,說他是苞米他爸爸——茬子。頭兩句社林還勉強聽得懂,可這北方語言實在是令人費解,苞米面他爸爸明明是苞米粒嘛,社林身為專業人士,經他的手被崩得皮開肉綻的何止千萬,可現在苞米面他爸爸怎么成了茬子了,茬子又是啥東西?直到有一天午餐時間,看守員把一勺黃澄澄的東西舀到他碗里時,社林才算補上了這一課。

有一天社林正端著粥碗想餃子的時候,又被提了出去,告訴他他的事搞清楚了,現在對他免于起訴,可以走了。

社林說,我的擔子呢,我的鍋呢,我的壞水呢?

正在幫你找,找到了會還給你的,以后自己的東西自己要保管好。

社林走出看守所,一陣清醒一陣迷糊地漫街走了開去。

啪、啪、啪、啪——

啥聲音啊?社林問。

槍,沈戰役指著剛才火車消逝的方向,那邊是刑場。

噢,社林問,雨停了沒?

小點了,快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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