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心扶貧

荻秋

小馬頭腦靈活，能說會道，進單位沒多久就被調到辦公室去了，他接到的第一個任務是扶貧。

原來，單位對點的扶貧對象，是扶貧村里一個叫耿老頭的獨居老人。這老頭性子倔、脾氣急，據說他妻子早逝，兒子失散多年，他傾盡家財也沒能找回來，因此對政府很不滿意。每年到了扶貧日，他拿東西時一點都不客氣，嘴里還常常冷嘲熱諷的，讓領導們倍感頭疼。

小馬把事情了解清楚以后，跟領導說：“這事也難怪耿老頭，我們每年送他些什么？”

領導說：“米三十斤，油一罐，慰問金五百。”

小馬追問道：“能用多久？”

領導眨巴著眼睛，沒有說話，那耿老頭腿腳不便，平時干不了什么重活，就靠這些扶貧金度日的話，確實熬不了太長時間。領導看小馬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就問：“看你的樣子，已經想好辦法啦？”小馬如此這般地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領導點點頭，讓他照辦。

很快到了扶貧日，眾人坐車趕去扶貧村。這回開的車可不一般，是幾輛小貨車，車斗里面裝著一些挺重的物品。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開的時候，領導指著不遠處說：“喏，那里就是耿老頭的家。”

可等車子下了高速公路，左拐右彎地跑了好久，才到了耿老頭家。這地方不算偏僻，可路真的太不好走了。眾人興沖沖地拿著慰問品去耿老頭家，照樣是慰問金五百，加上米和油。

耿老頭非但沒有一句謝謝，反而看著他們開的小貨車，語帶嘲諷地說：“喲，領導新風氣了？這回下鄉不開奔馳寶馬，改開貨車了？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呢！”

小馬笑著說：“耿老爺子，這貨車是專門為你而開的。”他吩咐后面的工人，把耿老頭家門口的一大塊空地給整平、挖坑，然后從車上卸下好多橘子樹，一一種上了。

耿老頭納悶地看著他們，問：“你們這是干啥來著？怎么扶貧變成種樹來了？”

小馬笑而不語，讓耿老頭再認真看看那些樹。耿老頭留意了一下，這些樹是本地特產的沙糖橘樹，大概有幾十棵，都已經有幾年的樹齡，估計明年可以掛果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問：“你們難道是想……”

小馬點點頭說：“沒錯，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我們每年送那么一些東西，可能真的幫不上什么大忙，所以這回干脆點，幫你種上這些樹，明年就可以掛果了，這樣你就可以自力更生，不用光依賴那么點慰問金了。賣得好的話，生活就可以大大改善了。”

耿老頭沒有再說話，但從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來，他內心還是挺感動的。這一次扶貧，耿老頭破天荒地沒有繼續對領導冷嘲熱諷。

回來的路上，領導把小馬好一頓夸獎：“這種形式的扶貧，簡直稱得上‘暖心扶貧！小馬，干得好啊！”小馬聽了，不由得心花怒放，回城開車時，差點把車撞到隔離欄上了。

本以為扶貧工作做到這份兒上，已經是圓滿完成了。萬萬沒想到，第二年領導帶著小馬下鄉，那耿老頭見了他們，臉色黑得像鍋底一般，冷哼一聲，轉身回屋，“砰”的一聲把大門關上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要不是小馬有點涵養，差點都想破口大罵了。領導也一臉的不高興，讓小馬不管用什么辦法，也得弄清楚這件事。

小馬只好跑了老遠，去問村主任。村主任是個老實人，他搓著手，說：“要說這事吧，也怪不了你們，這、這大家也不想的……”

原來耿老頭憑空多了幾十棵果樹，開始是蠻高興的，天天圍著果樹轉。可很快他發現有些樹葉開始枯黃了，就跑去問人，回來又是施肥，又是除蟲，好不容易才將這些樹救回來。可偏偏天公不作美，掛果的時候碰上了連續幾日的暴雨，沒幾下就把樹上的果子給打蔫了。剩下的一些小果、爛果，也沒怎么賣出去。耿老頭倒貼了化肥錢、除蟲劑錢，又花了那么多人工，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豈有不氣惱之理？

小馬聽完傻了眼，不敢作聲。領導則氣哼哼地說：“你看，好心辦壞事，好心辦壞事啊，小馬同志，這回你還有什么可說的？”

小馬心里嘀咕：當初你不也同意這么干的嗎？還說什么“暖心扶貧”來著，現在沒達到預期效果，就是我的問題啦？他看著落了滿地的爛果，心里不服氣，想著如何破解這困局，既不用耿老頭有額外的付出，又能夠可持續發展……

小馬想了一陣子，突然興奮地說：“村主任，你不是說過，耿老頭家里還有一塊地，就在高速公路旁邊，對吧？”

村主任點點頭，說確實有這樣一塊地，老頭原來把它讓給了其他人種，但因為離村子太遠，現在也沒有人愿意去了。村主任不解地問：“怎么啦？難道你還想去那里種果樹？”

小馬搖搖頭，神秘地一笑說：“到時你就知道啦。”

很快，在高速公路旁耿老頭的那塊地上，豎起了一大塊廣告牌，牌上是本地知名房產公司開發的樓盤廣告。當耿老頭接過房產公司老總親自送來的厚厚的一沓錢時，不禁露出懷疑的眼神：“這……這錢是給我的？”

小馬笑著說：“耿老爺子，你不用懷疑，他用了你的地做廣告，當然要給你錢。放心，以后他每個月都會派人來給你送錢的。”

豎個廣告牌就得每個月付那么多錢，這個公司豈不是很吃虧？耿老頭這么想著，一旁的房產公司老總看在眼里，哈哈笑著說：“這高速公路南來北往的，車流量非常大，在這里做廣告很有影響力。說起來，我該感謝小馬給我這么好的提議呢。”

耿老頭聽完，看了看小馬，眼里第一次充滿了感激之情。

回程時，領導有點不解：“這廣告牌不是每年給定額租金的嗎？你干嗎讓房產公司每個月給他送錢，那不是挺麻煩的？”

小馬解釋說：“按月給，耿老頭才好省著用。一下子給他幾萬塊錢，他可能就會把錢亂花了，說起來還是領導您給的好提示：暖心扶貧嘛！”領導聽了，滿意地笑了。

不過這事還沒完，過了兩個月，耿老頭居然跑到市里來找小馬了。他一改往日的暴躁脾氣，低眉順目地問：“小馬，我、我想給廣告牌換個內容行不行？”

小馬吃了一驚，說：“那可不行，我們跟房產公司那邊是有協議的，一年未到期，可不能隨意換。”

耿老頭急得直搓手：“那、那我把錢全部退還給他行不行？我一定要把這內容給換了。”說著，他幾乎要給小馬下跪了。

小馬連忙攔住他，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耿老頭聲淚俱下地道出了真相，小馬聽完，不禁被感動了，說：“原來是這樣，怪我們考慮不周。好吧，我馬上替你跟領導反映。”

很快，在高速公路旁村主任的一塊地上，又豎起了一塊大廣告牌。廣告牌上面沒有任何公司的廣告，只有耿老頭和他兒子小時候的一張合照，旁邊寫著一行字：“耿德深，你爹爹喊你回家……”

這耿德深，正是耿老頭失散多年的兒子。

小馬看著遠處的廣告牌，感慨道：“南來北往的車子會把這個信息帶到全國各地去，相信很快，耿老頭就能找回他的兒子了。看來，這才是真正的‘暖心扶貧啊！”

領導點點頭說：“沒錯，我們以前搞扶貧工作，往往只想到給錢給物，卻沒有關心他們的內心所需。現在才算是真正的扶貧呢……”

（發稿編輯：朱.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