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薯雜燴店的秘密

楊欣妍

“給我一份咸辣的的雜燴吧，天真的太冷啦。” 紅薯雜燴店里，客人把手伸到燒得噼里啪啦的火爐旁，對老板說道。

“是啊，出一趟門，再高筒的靴子都會灌滿雪。”雜燴店老板立刻回應道，并嫻熟地往厚厚的料上澆了湯汁，再用一只粗大的木勺攪拌起來，暖乎乎的霧氣頓時飄散開來，咕嘟嘟熱鬧的聲音跟著響起來，濃濃的雜燴香味立刻彌漫在這個寒冷的冬天里。

雜燴店老板是個特別善良的人，不忙的時候，他會將頭探出門外，招呼行人：“太冷了，要不要吃一頓熱乎乎的雜燴再上路？”

日子就這樣平淡又溫暖。

可是這天，夕陽暈成玫瑰色的時候，店門突然“嘭”的一聲被推開了。

“我們賣雜燴，請問……”老板抬起頭，一眼看見一個陌生的男孩正吃力地單手扶著自己剛滿十一歲的女兒荳枝，女兒失去了知覺，癱軟在男孩的肩上。

“怎么回事？”老板急忙問道。

“對不起。”男孩凍得紅紅的臉上帶著淚花，“是為了救我，她從高高的屋頂上摔了下來。”

雜燴店老板這才注意到，男孩的左手胳膊包著女兒的手帕。

“這么冷的天，跑到那么高的地方去干什么？”老板不解地問道。

“啊，屋……屋頂漏了，不小心摔傷了。”男孩神色慌張、語無倫次地說。

荳枝恢復得很快，只是再也不能像別的女孩那樣筆直地站起來，在風中和山野里奔跑了，荳枝的眼睛哭成了桃子。

還好時間是一貼良藥，半個月后，荳枝不哭了，仿佛忘記了整件事，指著正在生火的男孩問：“阿爸，家里新來了幫工？”

不能告訴女兒就是為了救他才落下了殘疾，于是，老板點點頭，繼續(xù)熬著大鍋的雜燴，香氣再次充滿整個店堂。

雖然已是初春，但這座山腳下的小鎮(zhèn)卻是四季嚴寒。

男孩渾身不舒服了，“難道不是每一個地方都有春天？”

他放下手中切了一半的紅薯，懇求老板，“明天能幫我砍一些空心木來嗎？”

第二天，老板砍來了足夠多的空心木，男孩將它們盡量高地擺起來，然后伸手在口袋里掏啊掏啊，拿出了一根長長的漂亮羽毛。

“噗”的一聲，空心木就被點燃了，火光燒得旺極了，明黃中帶著一絲深藍，神秘又好看。

“把手放上去。”男孩說。

荳枝大吃一驚，“這可不行，會被燙出一串串水泡的。”

“不會喲，像我這樣做，會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fā)生。”男孩催促著，牽住荳枝的手輕輕地放進了火堆中的空心木上，嘭地一下，荳枝的臉上一下變得神采飛揚了。

她陶醉地笑起來，從指尖觸到的那一處那一瞬間開始，有一種熱乎乎的力量在飛快地沿著樹葉朝四面八方延伸，荳枝的呼吸聲重起來，“原野！春天的原野，盡頭是一片雛菊花田，想要雛菊做成的帽子啊。”

這么說著，荳枝拼命朝那片花田跑了起來，她伸出手，雛菊花瓣柔潤中帶著堅韌，她興奮地轉起圈來。

“噗”地一下，荳枝的眼前又變成了小店，火滅了，不是夢，荳枝搖搖頭，她的頭上還戴著雛菊帽子呢。

第二天，荳枝在男孩的原野里采來了新鮮的玫瑰；第三天是向日葵，第四天是鳶尾花，到了第五天，荳枝攤開掌心，里面藏著花的種子。

這可不是普通的種子，男孩推著荳枝在雜燴店門前剛埋下一顆種子，那一片雪就融化了，種子呼啦啦冒出了芽，綠茵茵地映襯著荳枝的面龐。不出一天工夫，這座山腳下的小鎮(zhèn)竟然長滿了斑斕的花草樹木，春天終于來到了鎮(zhèn)上。

所有人都爭先恐后地驚嘆，是腿有殘疾的女孩種下的春天啊，真了不起！

荳枝神采飛揚起來，男孩的身體卻每況愈下，先是面色發(fā)白，然后開始微微地發(fā)熱，再后來開始咳得連覺也睡不好。

“明天就帶他去找醫(yī)生，病是不能拖的。”雜燴店老板從陶瓷罐里倒出錢，男孩卻驚慌地搖了搖頭，“我沒問題的，而且我也該走了，已經一個冬天沒和家人團聚了。”

“那么，會坐巴士嗎，可不要坐錯了方向，家住在哪里？”老板關切地問道。

“還不知道，大概……大概在老地方吧。”男孩嘟噥著一溜煙兒跑走了。

老板一失神，男孩就不見了蹤影，“真是個奇怪的孩子。”

小鎮(zhèn)變得四季分明了。到了初夏，雜燴店又添了新品種。

荳枝采下新鮮的玫瑰花瓣放在已經熬成糊的紅豆里，澆上冰涼的花茶湯，濃郁涼爽的清香便盈滿了心頭。

喝過的人都不住地贊嘆，“看到了海了呀。”

“看到了山峰，還有上面高聳入云漂亮的吊橋。”

“哎喲，我嘗到了星空的味道。”

這種湯賣得格外好，老板也很高興，女兒有了自力更生的本事了。

但荳枝一直有心事，火燒云在天空流動的時候，她忍不住想，要是男孩在也能看見這么瑰麗的景色了。每次熬起湯時呢，她也忍不住嘀咕，天那么熱，要是能親手給他熬一碗湯多好……

仲夏的一天，一個堅挺的高個少年推開了雜燴店的門。

荳枝禮貌地問：“你要雜燴還是冰湯？”

“這么快就不認識我了嗎？”少年笑的時候露出了可愛的小虎牙，荳枝驚喜極了，“是你！”

少年含混地點點頭，“想看海嗎？在我心里，夏天是屬于大海的，就來找你了。”

“海？”荳枝的心被戳中了。自雪融化后，她每天都能聽到興致勃勃來店里喝茶的少女們談論海的話題。

少年帶著荳枝來到海邊。碧藍色的海，一眼望不到盡頭，海天一色，還有金色的溫暖又柔軟的沙灘……可是她的腿并不能下水游泳。

少年像看穿了她的心事似的，舉起胸前掛著的哨子，使勁吹了一下，從海水里竟然冒出一群肉嘟嘟的孩子來，“快下來吧，我們會保護你的，海水可溫柔了。”

荳枝的心里像貓在撓啊撓似的，忍不住了，搖著輪椅一頭撲到海水里。

“海水那么涼，還有水草親吻我的腳心。”撲進海里的荳枝幸福地叫起來，“你也下來呀。”但少年卻只是站在沙灘上微笑著搖頭。

孩子們在海面上吹起金色的泡泡，海水拍著浪花為她梳了個漂亮的發(fā)髻，少年還送給了她一只每道漩渦都帶著不同花紋的漂亮的海螺。

少年每天都帶著荳枝去看海，然后那群胖乎乎的孩子就會爭先恐后地撲上來。荳枝又找到了珊瑚、貝殼，還用一根水草給少年做個帥氣的護腕。

夏天的熱浪在一場雨后褪去，秋天的風刮過了枝頭，刮過了女孩們的裙擺，天漸漸涼了下來，柴火又噼里啪啦地燒起來。不知怎么的，少年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就在荳枝十二歲生日的那天，，一個年輕男子推開了門，雜燴店老板仔細地端詳著他，瞪大了眼，“你該不會是當初的男孩？長得可真快！”

千真萬確，一年前的男孩卻長成了結實的年輕人。

雜燴店老板高興壞了，“正巧你來了，我做一個最大最甜的蛋糕給荳枝慶祝生日。”

那的確是一個漂亮的大蛋糕，荳枝點上蠟燭許愿，對年輕人說：“想趕在還未落雪的秋天去你家玩。”

“還有呢？”年輕人微微低下頭。

“還想要在天空中飛一次。”

年輕人驚異地望著荳枝神往的樣子，他緩緩地點了點頭，“一言為定，就在下個星期三刮三級風的日子好了。”

下個星期三，就是風箏節(jié)。

一連幾天荳枝都激動得睡不著覺，夜晚她就著月色趴在窗邊，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年輕人，他也一刻不停地織著在夜晚反射著光輝的東西，而且已經織得很大很大了。

風箏節(jié)終于到了，荳枝仔細地梳了長長的馬尾辮，年輕人疲憊地將一個已經做好的巨大的風箏交給她，“等到風把你的辮子吹得飛舞起來，你就抖開它，記住一定要牢牢握住風箏的線。”年輕人太困了，說完便倒下睡著了。

荳枝搖著輪椅來到放風箏的地方，很快地，大風來了。荳枝按照年輕人的話，牢牢牽住風箏的線，興奮地閉上眼睛大聲吶喊起來：“飛嘍！”

荳枝仿佛又踩進了柔軟的、溫熱又濕答答的、充滿了春天氣息的雛菊原野里，細小的花瓣撓起她的腳心，荳枝“咯咯咯”笑了起來。

那些花瓣將她整個人舉得越來越高，荳枝的身子輕得像一朵云了，年輕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里是藍天，這里就是我的家！”

不知道飛了多久，荳枝的身子漸漸沉重起來，風箏的織線變松了，荳枝一點點下墜到了又能看見雜燴店屋頂和海灘的地方。

一片羽毛飄到荳枝手中，荳枝的耳邊又響起了海螺里“撲簌簌”的聲音，這聲音像是拍打翅膀的聲音，荳枝的心咯噔了一下，“年輕人不會是只鳥吧？難道是他用自己的羽毛和魔法做了一只能讓我飛翔的風箏？”

荳枝落到了地面，周圍散亂著一大片漂亮的羽毛。

荳枝拼命地往雜燴店跑去，她驚喜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雙腿能自由自在地奔跑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推開店門，問道：“年輕人呢？”

“什么年輕人？”雜燴店老板奇怪地望了她一眼，他正忙著熬一鍋咕嘟咕嘟的雜燴。

很多年過去了，雜燴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起來，遠近聞名，有人專門乘坐長途公交跑來。

“這雜燴里是天空的味道啊。”

“是森林深處的味道。”

“還有海的味道。”

有一天，荳枝在放柴火的角落里發(fā)現(xiàn)一塊沾著血跡的手帕。

荳枝一下子想起，那是很多年前的冬天，自己為一只暈倒在屋頂上的小鳥包扎傷口時用的。想來也是，只有鳥才會飛快地長大，跟海里的魚商量……荳枝熱淚盈眶起來，他是用自己的生命才換來了那么美好又那么無所不能的魔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