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凌霜降
我說,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你,我永遠不與你分開。
你說,每個人,終不能幸免與這世界上最喜歡的人告別。
我五歲那年,被診斷患有多動癥。你剛退休,提出把我從父母身邊接去和你一起生活。可我不想和你一起生活,因為我不喜歡你。
你一個老太太,整天一副洋氣的貴族做派,穿旗袍、穿高跟鞋,還化妝、燙頭發,說話時細聲細氣,不說話時卻冷冷淡淡。我希望有一個溫暖可親寵愛我的奶奶,而不是一個愛看書會寫詩的文藝老太。
父母硬把我送到你家那天,我哭得那個慘烈,但我的父母沒有理會我的訴求。有一對龍鳳胎的兩個年輕上班族為了孩子與生活疲于奔命,有人愿意主動幫助他們撫養其中一個,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當爸爸抱著同樣狂哭的弟弟,媽媽狠心用大人的力量把我使盡了吃奶的力氣抓住她的手掰開逃跑的時候,我尖叫著,心里的恨滿得都要溢出來了:他們必定愛弟弟勝過我,所以,才狠得下心把我送給了你這個老妖婆。
而你,扔給嚎啕大哭的我幾本書后,就到陽臺的花架下喝茶去了。很久以后我都記恨那一幕——我肝腸寸斷,你卻坐在被植物裝點得精致美麗的陽臺上喝著功夫茶。
氣質嫻靜剪影美好的老女人真是可惡極了。
因為記恨,所以,第二天,我趁你不備,推倒了花架,打碎了你的茶具。
你應該是很生氣的,雖然沒有大吼大叫,但你說,要罰我面對墻角站兩個小時。
你是我的誰呀,你讓我站就站。我白你一眼,還附送了一聲冷哼。
你是這樣對付我的,你找來一條床單,把我頭以外的身體像裹木乃伊一樣裹實,用兩條絲巾一捆,用一個沙發一個柜子,把我困在墻角,真的整整站了兩個小時。
你真是一個可怕的老女人。我就是死也不要和你生活在一起。
我要回我的家。但父母堅決地拒絕了我。他們的理由是我太皮太能惹麻煩了,他們倆都上班,實在看不住我。
既然無論如何也走不了,就只能讓你自動送我走了。我掐碎你的花蕾,捏死你的夜鶯,拔了你的玫瑰,堵塞你的馬桶……
但你只是照例用床單把不愿意站墻角的我緊緊裹住堵在墻角里,視犯事的程度不同,讓我罰站十分鐘到三個小時不等。
在我罰站的時間里,你會喝茶、聽音樂、看書。偶爾,會讀詩給我聽。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
那些詩句都很美,偶爾,居然也撫慰了我焦熾的心。
10歲,我終于真正的老實了。你叫我看書,我就看;你叫我做作業,我就做;你叫我陪你下樓散步,我就去;你讓我陪你去菜市場買菜,我也去。只是,我們的關系,永遠冷冷淡淡。
后來有多嘴的人在背后嘀咕:“到底不是親生的祖孫倆呀。”
在追問了父親后,我才知道,原來你并不是我的親奶奶。我的親奶奶在我爸爸出生時就去世了,你是爺爺的續弦。
我很仔細地觀察過你和爺爺的照片,得出的結論是:你對我的冷漠,你的孤僻,都源于像你這樣年輕時美貌又有才華的女人,根本就不可能看得上我那做了一輩子警察沒幾個錢兒人又長得五大三粗的爺爺。
連自己的丈夫都看不上的女人,又怎會真心去愛護丈夫與別人生的兒子與孫兒?你接我與你居住,不過是因為你寂寞。
因為你和別的老太太不一樣。別的老太太喜歡八卦、跳舞、嗑瓜子,你卻喜歡看書、寫詩、練瑜伽。明明快六十了,還穿長裙子粉灰的上衣,一副隨時要出去約會的樣子。嘁,你一老太太,裝什么文藝女青年。
我其實看不上你的做作,但卻又暗暗服氣你的特立獨行。
我的爺爺,是一個十分有美女福分的男人。所以,不僅你是個美人,我的親奶奶也是個美人。拜她優秀的遺傳基因所賜,也拜你堅持讓我留了及腰的長發以及對我性情的磨煉所賜,我16歲的時候,出落得既美貌又氣質超然。
已經不止一次,我在放學的路上發現有遠遠尾隨的男生。一天,一個男生竟然跟到樓下,堅持要我陪他去看電影。
“她不能去。”銀發紅唇的你忽然從單元門里走出來,我倒還好,那個男生嚇了一大跳。
雖然并不想去,但懷著一種報復你的惡意,我竟答應了那個男生。
那天看了什么電影早已忘記,只記得你不知道什么時候買了電影票,戴一頂墨綠的暗絨小帽子,配一件有墨綠暗花的大衣,穿著半高跟的鞋子,像一個氣質高貴的淑女,坐在我和那個男生后一排中間的位置上,十分認真地看完了那場電影。
那場被稱為“恐怖的電影約會”以各種版本在我就讀的高中里流傳,一時間,那些在我身后遠遠跟著的男生終于一個也沒有了。
高考時我考得還行,但報的卻是特別冷門的植物學專業。父母擔憂我畢業后難以謀生,只有你說:“喜歡什么就學什么,她長了那樣的臉,還能餓著不成。”
你真是說好話都不好聽,你那是讓我賣臉換飯吃的意思嗎?
我不但臉長得好,我還腿長腰細膚如凝脂好嗎?而且我要主宰我自己的人生好嗎?看得上的男生,就去約會;沒意思的再不搭理他半句。至于男生為我打架的事情,那就打唄,我剛巧無聊看著玩。
我這些行徑,肯定被朱天澤一一報告與你了。朱天澤為什么和我上同一所大學,我根本不相信什么雙胞胎的心靈感應之類的廢話,他就是你和父母派來監視我不讓我亂來的間諜。
我被幾個嫉妒的女生圍毆的那天,實在是有些狼狽。
你穿了一件水藍色的呢子外套,打著一把暗藍鑲花邊的雨傘,看我披頭散發地用創可貼貼臉上的幾處指甲抓傷,強制帶我去了醫院。
那天晚上在你住的酒店里,你忽然叫我走近過去看你的右腿。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么丑的小腿,大概是遭遇過剝皮一樣的創傷吧,所以幾乎整條小腿都是奇怪而扭曲的傷疤。
你說:“我年輕的時候,比你高傲百倍。過分的驕傲傷人傷己。這就是我的代價。”
對于你那個傷疤的故事,我沒忍住好奇問了朱天澤,他滔滔不絕地講了幾個小時你和爺爺的情史:你美貌無雙,性情高傲。與朋友出游受傷卻被朋友無情遺棄在野外,做警察的爺爺深夜孤身英雄救美,你芳心暗許,倒追五年,中年喪妻獨自撫養幼子的鰥夫才終于被你俘虜。你嫁給了你的英雄,兩人恩愛二十年成為佳話。
我看朱天澤是被洗腦了吧?一條腿傷成那樣不能見人的剩女老小姐無奈嫁給了一個窮警察做續弦,還佳話呢。
我仗著自己美貌逼人,腦子也比較聰明,越加刻薄高傲,大學幾年都獨來獨往。
那次登山社的活動,我本來是不想去的。但負責登山社的陸浩之對我糾纏了很久,還說,那座山頂上有一種很特別的蘭花,一旦離開那座山頂就無法存活。我心一動,就答應去了。
那蘭花倒是找到了。但令我不爽的是,陸浩之忽然跪地求婚。我堅決拒絕,并且堅持要立刻下山。登山社原本的計劃是要在山頂過夜的,但為了陪我下山,只得全隊返回。我知道很多人不滿,可我從來就不是把別人的不滿放在眼里的人。
那處山體滑坡的時候,我明顯地覺得誰在后面推了我一把。隨著泥石滾下山的時候,我在夕陽的微光里看到了原本走在我身后的那個女生的眼睛,那眼睛里,有驚惶,也有怨恨與釋然。
我忽然想起了你的話,你說:過分的驕傲傷人傷己。你這個討厭的一語成讖的老太太!
悔之已遲。我受傷的脊柱因為救援艱難遲緩,造成了永久性的傷害,醫生說,我有可能只能在床上一直待著了。
據說,我媽當場就哭暈了過去,朱天澤把陸浩之的鼻梁一拳頭給打斷了。
只有你冷靜地問醫生:“她還是有能走的機會的,對吧?”
醫生是這樣回答的:“是有機會的。但復原的過程非常痛苦,98%的人都在痛苦的復健過程中放棄了。”
那年我22,你72。你看著面色灰敗如末日降臨的我,說:“別擺那臉,難看。還有機會走就行。”
你說得倒是輕松,躺在床上都痛得不想活的人又不是你。
朱天澤說,害我至此的陸浩之,跪在你們的面前大哭。最后你說了一句:“你要是沒真心,立馬就走,沒事。這是她的人生,她會自己走下去。你要是有心,那就留下來陪著她。”
人類肉體的痛苦分成十二個等級,可醫學上卻并沒有為脊柱復健時產生的各種疼痛分等級,因為人類的脊柱是神經最密集的部分,無法確認疼痛究竟有多少。
我痛得冷汗濕透了衣衫,不斷地罵各種臟話攻擊來幫助我的人,極盡惡毒與刻薄。除了你,已經再沒人受得了我了。
你用手指一指決定留下陪我的陸浩之,說:“有本事你站起來自己走過去把他也打成你這樣呀。”
我每走一步都是徹骨疼痛,自然沒有那個能耐。
有一天,陪我復健的護士有事出去,你扶著我從輪椅回到床上,我忽然發現,冷意弄弄的初冬,你隔了兩層衣服的毛衣,竟已被汗水濕透。
朱天澤說,他和父母,都很怕來陪我做復健,不是怕我罵人,是因為看見我痛,他們也心痛得渾身冷汗如雨流。而對于心臟本來就不夠健康不能負荷更多的你呢?
我對你說:“喂,明天你別來了。”
你說:“怎么?怕我把你的丑樣錄下來放到網上去嗎?”
我忽然發現,我竟如此似你。明明暖意滿懷,說出來的話,卻冷風刺骨。
就像你用幾近永恒的淡然自若治愈了我瘋狂地調皮搗蛋的多動癥一樣,我在漫長而痛苦的復健過程中,也漸漸地被你治愈。
也許因為我的心要騰出更多的空間來裝納不斷來臨的來自于身體的痛楚,我慢慢地丟棄了我的冷漠自私與刻薄驕傲。
我發現,父母給我送飯時我不罵他們自私偏心而艱難地學會說謝謝的時候,他們忽然濕掉的眼神,也能讓我感覺不那么痛。
我發現,當我沒有扔掉朱天澤傾盡他的所能給我送來的各種打發無聊的書本游戲的時候,朱天澤滔滔不絕地從網上搬來的各式笑話,好像也真的有那么一點點好笑。
我發現,當我痛得再不能堅持即將倒地,卻沒有甩開陸浩之急忙來扶的手破口大罵時,我也并不是那么的難以忍受。
我發現,當我把聲音柔軟下來對你說一聲我很痛,而你沉默半秒輕聲地答一句我知道的時候,我真的好像沒有那么痛了。
你75歲的生日,是在醫院里過的。那時,我終于自己用拐杖能走上一小段路了。
你吹完蛋糕上的蠟燭時對我們笑,說其實今天并不是你的生日,說你為了讓爺爺記住你和他第一次見面的日子,就把那天說成了你的生日。
想起和你同住的每一年,我們給你過生日的時候,你總是不開心。那時我以為你是矯情,其實,你只是想起了離你而去的我的爺爺了吧?你這個把矜持與教養都滲進了骨頭里的老太太,一定獨自咽了許多不被我們所理解的孤單吧?
從那天開始,我叫你賀小姐。你瞪我一眼,說:“病一場瘋掉了?”
我沒有。我只是在劫后余生的三年里,終于在你的陪伴下,成長為一個溫暖的人。
感謝上天的眷顧,雖然不能做強烈運動,不能瘋狂地跑,但我終于恢復成了能夠正常行走的普通人。
醫生做完檢查笑著恭喜我。我轉過身來笑著擁抱你,我說:“賀小姐,謝謝你,沒有你我不可能變得這么好。”你伸手拍拍我的背,說:“好了就行。”
我忽然發現,這幾年你瘦了許多,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了。
我說:“賀小姐你還減肥呀,你得多吃點兒,女人太瘦沒肉不好看。”
你說:“管得住自己身材的女人才能管得住自己的人生。”
你說得輕描淡寫,所以,除了你自己沒有人知道你已經病入膏盲。
說好要和我一起去為我和陸浩之的植物園選址的那天早晨,你沒有起床,我走進你的房間,你靠在床頭,拿著爺爺的照片,在從窗戶照進來的清晨陽光里微笑,恬靜而溫柔。
我說:“賀小姐,起床啦,我們要出門了。”
你說:“朱天意,我不陪你啦,我要去找你爺爺了。”
我笑著說你找什么爺爺,然后大驚失色地跑過去問你怎么了。你什么也沒有再說,只是看著我微笑。
匆忙送你去了醫院,已經遲之又遲。醫生說,你的心臟已經衰竭至極,原本心臟就不好連擁有自己的孩子都會有危險的你,活了76歲,已是天年。
送你去醫院的路上,我怕你有事,我說:“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你,我永遠也不要和你分開。”你說:“每個人,終不能幸免要與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人告別。朱天意呀,我們說再見吧。”
可是,賀小姐,我為什么覺得這么這么的傷心呢?
賀小姐,如果你在天堂看到我寫這段不成樣子的文字的話,請一定一定要在笑話我寫得不好之后,也一定一定要寬慰,你的朱天意,像以前的你一樣,在很認真很認真地過著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