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珂
法國高級時裝公會主席戈巴赫先生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到,2007年馬可的“無用之土地”在巴黎的這場發布在中國時尚還不具備可信性時,貢獻了獨特的創新形象,具有廣闊的國家意義,成就等同于上世紀80年代闖入巴黎時裝周的四大日本設計師(川久保玲、山本耀司、三宅一生、高田賢三)。他認為20年后,人們還會談起它。著名導演賈樟柯拍攝紀錄了“無用之土地”發布的全過程,紀錄片《無用》獲第64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地平線單元紀錄片獎。賈樟柯曾寫道:“過去一直是made in china,但是沒有中國設計。透過從服裝只是簡單勞動力的加工,到真的開始有以馬可為代表的設計師的出現,標志著一個國家逐漸從經濟的發展到了它在文化方面的強大、創造性方面的釋放。這一點讓我非常激動。”
以中國原創設計著稱的知名服裝設計師馬可在三年前于北京開了個“無用生活空間”,這是她設計作品與理念實踐的展示空間。在這里,她曾舉辦過百年籃簍展、油紙傘展、“無用之土地”展等,在“無用生活空間”三周年暨百年鞋履展舉辦期間,記者有幸走進馬可的世界,走進她在鄉野田埂與設計工作室之間穿梭的詩意人生。
馬可帶著團隊去鄉間考察,有一個充滿詩意的名字,“田野調研”。以考察手工藝為主,也會考察當地有機農作物等內容。每到調研期,“無用”調研團隊會分成幾個小分隊,每個小組負責一個片區,大家一起出發分頭行動,彼此在路上通報情況。馬可每個項目一般會出去調研兩到三次,每次歷時兩周左右。“如果整理資料發現還不是特別充分,那我們可能還會再出去。有的時候,可能就打電話補充采訪。”馬可說。馬可在手工藝里看到了傳統文化。對中國原創的探索引著她深深踏入了尋根之旅,她不僅在努力將所學所思傳遞下去,更是志在用設計創新提升傳統手工藝制作,使之成為與人們朝夕相伴的美好耐用的生活藝術品,在“無用”家園里的所有產品都是百分之百手工制作。
“無用”團隊在鄉下調研時,跟當地農民的作息時間一樣,與他們同吃同住,早上五,六點起床,農民們去田地里,調研團隊就跟著去田地拍攝,晚上九,十點睡覺。“我們盡量不去破壞他們的生活習慣。因為我們是外來者,我們只是要記錄他們的生活。甚至有的時候我們會比他們起得更早一點,提前準備好拍攝的各種器材。”馬可說。
“田野調研”的成果會體現在“無用生活空間”的三個部分。調研當地的農產品會體現在“真味”;在“無用”的設計理念下與手工技藝者合作的產品,會在“家園”展示、銷售;針對每一項手工藝的調研實物會反應在展廳上。“我們是很多調研同時進行,有可能這邊在做土陶,我們就去調研有機農產品,會有所交疊。”馬可說。
為了籌備百年鞋履展,馬可在2017年上半年閱讀了許多有關中國近代史的書籍。從十幾年前“無用”創辦初期開始,馬可每到一處,遇到鐘意的手工藝品,就會收集回來。她需要找到通過自己收集來的、因為辦展從各地借來的那些鞋子在歷史上對應的年份,于是帶領“無用”團隊搜集了大量從清末到2000年的歷史影像。她認為要做好關于鞋子的歷史查找工作,不僅僅是年份的對應,還一定要對那些時代背景下發生的各種歷史事件有所了解。
馬可將自己過去購買的書籍里一些跟中國近代史相關的作家的書翻了出來。她說:‘這對我特別有幫助,他們的文章里有很多他們生活場景的描述,里面就包括他們腳上穿的是什么鞋子。”她說。
百年鞋履展主題為“不忘來時路”,以時間軸的方式展示中國百年來鞋子樣式的演變過程。細長的展臺上,從百年前的鞋子開始,按著時間軸的方向一直向前排列到2000年初的鞋子,觀者一目了然。
“一百多年來,中國走過的路是非常坎坷的,有太多的心酸和故事。鞋子就像一面鏡子,它記錄了這一百多年來中國人生活的變化。你從鞋子上也能看到當時生活的狀況。”馬可說。
馬可常常被民間手工藝所感動,她驚嘆于從民間器物中感受到的老祖先的智慧。“就像我們在紀錄片里拍攝到的鏡頭,應子婆婆做麻鞋,在麻鞋的最上沿兒有很多的小圈兒,需要用一根麻線把那些小圈兒都串聯起來,但是那個麻線很粗,一般的鋼針是沒有那么大的針眼的,所以他們的方法是用了一個非常細的小竹管,把它削成斜面,把麻線先穿到那個小竹管里,再拿小竹管去穿那些小圈兒。然后,小竹管一拉過來,她一扯,那個麻線就被帶進去了。我就覺得他們很巧妙。”馬可邊說邊用手比劃,記者在她兩只手的動作當中很鮮明地看到了空間感的存在。
多年調研之旅行走在鄉間田埂小徑,馬可常常會去觀察兩邊的田地。有一次,她發現田埂兩邊丟了很多小包裝的塑料袋,她開始還以為是小孩子吃的零食袋子,后來蹲下去仔細一看,發現原來都是化學藥劑,旁邊還有一些瓶瓶罐罐。“我仔細研究過那些東西,查其中的成份,結果發現都是農藥、殺蟲劑、除草劑等。我就問他們,為什么要用這些?他們就說,用這個產量高,而且用這個就是不長蟲。但是他們并不知道這個背后的危害。我們看到一些地方因為使用了除草劑,一大片的草地全部都枯萎了,都是咖啡色。我感到觸目驚心。我們會跟他們講有機農耕的好處,現在使用這些農藥有什么危害。”她說。無用生活空間的“真味”專營有機及原生態食材飲品。
在珠海,馬可將家里的屋頂平臺變成了一個屋頂菜園,用來體驗實踐跟農人學來的耕作之道。用她的話說,“特別喜歡弄家里的菜園子”。“我們家夏天可能有一小半的菜都是來自于屋頂菜園。”她說。清晨,馬可會在朝陽下給菜澆澆水、松松土、剪剪枝,有一些菜長好了,馬可就把它剪下來,拿下去,再拌一下沙拉,當作早餐。
“您是環保主義者,這在您的食物里有哪些體現嗎?”
“因為我生活在珠海,所以會吃一點海鮮,但不會吃紅肉。總的來講,肉在我的食物中的比例是很低的。”endprint
“大部分的時間是在珠海?”
“一大半兒吧。剩下的時間就可能在北京,或者是在國外,或者是在鄉村。”
“近期的旅行去了哪里?”
“今年6月份,全家人一起去了趟敦煌。”
“您在敦煌也可以有很多吸收吧?”
“因為我的這個職業習慣,我走到哪里都可以調研,只要是跟手工藝相關的,我都會去看。”
在海外各大博物館輾轉展出之后,2016年年底,“無用之土地”回到中國。2017年4月29日,“無用之土地”作品展在北京無用生活空間開展。
80后趙昂參與到“土地展”的布展工作,親歷了“土地展”歷時半年的展出。在“無用之土地”的展覽里,絕大部分衣服都靜靜地躺在土地里,所有的土都是從珠海運過來。“聽同事說,我們找土找得可費勁了,現在無論在城市還是農村都很難找到一種土是我們記憶中土地本身的樣子。”趙昂說。趙昂口中的“無用小管家”小袁姐,“土地展”開展前夕,她陪同馬可布展,她甚至不敢發出聲音。整整4個小時,她看著馬可非常虔誠地跪在潮濕的土地上,一件一件整理展出的衣服,仔細擺布好衣服上的每一個褶皺,再用手把土堆出自己希望看到的形態。馬可對土地的敬畏,崇尚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態度,讓趙昂對“無用之土地”展覽有了更深的理解。也正因為馬可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刻理解,才讓她經過8年時間醞釀,打造出“無用生活空間”傳遞傳統文化價值觀。
與絕大部分品牌不一樣的是,“無用”定位為有教育性質的社會企業,所有收益用于支持民間手工藝在中國的傳承和復興。馬可希望搭建橋梁,把城市和鄉村連接起來。她希望通過設計讓傳統手工藝實現更大的提升,能夠為城市人使用,而不會在這個時代消失,這樣能幫助偏遠地方的手工藝人獲得更好的收入,擺脫貧困,更有尊嚴地生活。她希望城市里的人因為手工制作真正體會到什么是感恩、珍惜、滿足,可以從物質的欲望里面解脫出來,少欲知足,不為別人的評價很辛苦地活著。
“‘無用是沒有任何外面的資金介入的。一般的公益組織是有資金來源的,公益組織在中國的法律里面是不可以做銷售的。而對于‘無用來講,如果我們不能出售產品,那我們的價值和意義就沒辦法體現。因為我們本身就是設計師創建的品牌,我們最擅長的就是用我們的創意和設計去提升民間手工藝,讓他們能夠在新的時代找到新的生命力。所以‘無用沒有辦法去做一個純粹的NGO。我們只能辦理工商注冊,只有這樣,才能夠銷售產品。‘無用是用企業的形式做公益方面的事情,以品牌的方式做著教育與心靈教化的工作。”馬可說。
無論是在手工藝里探尋傳統文化,還是提升傳統手工藝的多品類設計,抑或是打造“無用生活空間”傳遞價值,都是馬可本人對自己的極限挑戰。正是因為馬可相信“無用”的存在價值與意義,她才會將“無用”從無到有創造、設計出來,恰恰應了時下流行的那句話:很多人是因為看見才相信,而只有極少數的人是因為相信才看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