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花三疊

卜珊珊

舌頭輕輕一卷，你就可以發出一個音：蘭。

蘭，是蘭陵的蘭，蘭園的蘭，蘭花的蘭。

蘭生幽谷，為了這座以蘭打頭命名的城，她邁著矜持的步子，忍著心頭的羞澀，瞞著梅、竹、菊三姐妹，悄悄地來了。

在夢里，你答應過自己的眼睛：蘭陵的蘭園的蘭花，是你生命中不可辜負的——蘭。

蘭花，在詩歌里綻放

蘭園很大，若是早起一個人來的時候，心底便反反復復涌現一個詞語：清寂。

陶淵明有南山，王維有空不見人的鹿柴，朱自清有“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的月色荷塘，高更有塔西提島，梭羅坐擁整個瓦爾登湖。我呢，表面上我什么也沒有，但今晨我守著偌大的蘭園，并不覺得自己貧乏——這清寂的蘭園恰是蘭花的幽谷，也是我的幽谷。

李白寫“相看兩不厭”的敬亭山，辛棄疾寫“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陸游寫“一樹梅花一放翁”，所有的風景看到最后，都是在風景中觀照自己。蘭園里每一朵蘭花，都是一道投射心靈的陽光，讓青春歲月里那些有關荼靡花事的傷痛不藥而愈。

《離騷》曰：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學生時代的語文課本里，最怕的便是屈原。如今為了懷舊翻看從前的課本，卻發現再拗口的詩句描摹了蘭，都能生成一種具象。

離騷里的蘭，朵朵芬芳高潔，不染煙塵，美得讓人肅然起敬；蘭園里的蘭，回環往復，一瓣便似一句結構精巧的詩。

由此，我不知道是詩成就了蘭的美，還是蘭本身便是一闋古老的疊句。

世人皆把蘭比作君子，我卻認為蘭該是名女子，只有女子，才有這樣的靈性和慧心。只是蘭開花在人間尚屬難得，如蘭般的女子又該去哪里找尋？

作為花，蘭花和別的花太不一樣了——它懂得要成為一朵真正的花，高貴的應該是追求，雋秀的外表只是一層華衣。因為和蘭花相識，你會了解到許多和高潔傲岸有關的故事。

“幽蘭生前庭，含薰待清風。清風脫然至，見別蕭艾叢。”陶翁的茅屋草舍前，幽蘭滿階，而不知其為蘭，只當是閑庭野草，但只需要一縷風，蘭就不再遁藏，內斂的風華悉數展露。

一世為蘭，藏與放之間，盡是中國哲學智慧。

蘭香，在記憶里徜徉

我的祖母，一位恰好沒有趕上裹腳的傳統女子，在夏天喜歡親自動手做鹽水花生。我的祖父，年輕時是鐵骨錚錚跨過鴨綠江的戰士，此刻，捏著小酒盅，一邊喝，一邊吱吱哇哇唱《智取威虎山》。

門旁，兩株蘭，與善人居，在時間的幽微淺淡處鐫刻了我的童年時光。

韶光易逝，曾經無憂的歲月，如電光火石，倏忽而過。年近而立，啜飲過生活的風霜，漸漸內心趨于平靜。但當我站在一株蘭的面前，絲絲縷縷的復雜情愫，卻在心頭縈繞不去。

“有些人，陪著你走過人生的一程山水，便分道揚鑣。而草木，不論你尊卑貴賤，從容東西，亦不肯離去。”蘭花一直都在，默默散發著蘭香，地老天荒一般，信守承諾，陪人永遠。

蘭香，原本是煙火人間呈現的平凡詩意。她悄悄把日子描摹成一段段有形有色的格調，像戲曲、書法、詩歌一樣，表達和升華，又重新滲透到質樸的農家生活中。

一到蘭園，聞到蘭香，我就仿佛回到了我的村莊，我肉體和靈魂的源頭。

相見歡，沉默勝過萬語千言。蘭花守口如瓶，只給我一片靜。靜，使我聞到了祖母門前的那縷蘭香；還看見，傍晚的夕陽作為村莊結出的蘋果險些就要跌進遠處的山崗；還聽見犬吠、羊鳴、炊煙里母親喚孩子回家……

那分明是我的村莊在喚我回家。

凡是從偏僻小村走出來的人們，不管走得多遠，心中都有一條通往故鄉的路，蜿蜒崎嶇，芳草萋萋，讓人情不自禁地就要邁出回到童年的步伐。

詩人羅伯特·勃萊有一句詩：“貧窮而能聽見風聲也是好的。”今晨的蘭園不只有清風，還拂來蘭香，蘭香正是貧窮的日子里，生活向我們走漏的甜蜜風聲。

來到蘭園，我放棄所有雜念，只想從一縷蘭香里，讓心更貼近從前的草木時光。

蘭心，在歲月里守望

這世上有萬千詞語可以形容一朵花的美，要準確匹配并不容易。花朵有出身，詞語也有，有的出身寒門，有的生而高貴，有的叫大家閨秀，有的叫小家碧玉，要相得益彰，要門當戶對。

為蘭，我也找到了一個詞語：蘭心蕙質。

“芝蘭生幽谷，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為窮困而改節。”君子的心叫丹心、冰心，那一顆在歲月里守望的初心呢？

大抵應該叫蘭心。

不只是君子，以蘭命名的女孩何其之多，我翻閱戶口本，便看到祖母的名字一欄赫然寫著：薛瑞蘭。我小心翼翼地把這個名字揣進自己的口袋，生怕有一天她要走失，她走失了我就將失去自己在人間的四分之一。

世人皆知欣賞蘭花綻放之容姿，但很少有人想到蘭花的綻放正是蘭心的破碎。作家喬葉說破碎的美麗能引發人“崇高的感動”。的確，在一株蘭的盛放面前，在一顆蘭心的破碎面前，每一縷風霜都凝結成她盛滿美酒的杯盞，每一滴雨雪都幻化成她徜徉在詩意里的花瓣。

花未綻放之前，蘭心是處子般恬靜。她古典得像姑蘇城外的寒山寺，輕盈得像春風行于水上。

一株蘭守衛自己的心，如父親守衛自己稚嫩粉琢的女兒，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像護初生之鳥，像防風中之燈。

到了花該綻放的時候，一株蘭便勇于破碎自己的心，破碎的蘭心，對善良的心靈有著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在至善至美的蘭心面前，我以淚洗面。我敬畏一顆破碎的蘭心，如同敬畏渺遠星空，如同敬畏祖先創造的家法。

太陽漸漸升起，我要走了，園林上空氤氳的霧氣也逐漸散去，鳥聲如洗，聲聲召喚：

來吧，來看看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