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教我的好方法

連岳

常有人問我，有什么書可推薦給小朋友？

我腦海中跳出的一直是這個答案：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傳》。《射雕英雄傳》在武俠小說中很另類，因為金庸先生描述了一個適合普通人成長的“學習模型”。主角郭靖，作為男一號，天賦平庸，領悟力不及格，但是樸實、善良，這點像極了大多數普通孩子；他的核心競爭力是，知之為知之，不知一直練到知。一招一式緩慢積累，逼近武學宗師的突破點，最后隨心所欲。

作為資質一般，也不快樂的孩子，此書當年給了我莫大的安慰：不放棄，我可能也會有點出息吧？現在談得多的終生學習概念，金庸先生當時就教給我了。

作品質量高、產出多、影響力巨大，金庸先生是華文作家第一人。金庸先生比郭靖大俠聰明很多，但模式一樣：逐漸積累。他這些作品是以專欄形式在報紙上完成的，虛構類專欄，可能是最痛苦的寫作方式，我寫過兩年，苦不堪言。

非虛構類專欄，相對好寫，感謝媒體和讀者賞飯吃，這一直是我的職業，最長的專欄一寫十二年。不過，早期名聲與稿酬的刺激邊際效應遞減，這活兒就成“苦役”：每周三早上之前，必須交稿，字數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有幾篇的寫作情景歷歷在目，有心情很低落時寫的，有家人得急病時寫的，有自己生病時寫的，有像喪家犬時罵的——可這些不良情緒，還不能傳遞給讀者。到最后，是完成與媒體、讀者的契約，只要他們還在看，我就得繼續寫。人難免都得做苦工，這可能是金庸先生《射雕英雄傳》教給我的方法論。

我還用它觀察一個地區。一個地方百年企業多，說明社會系統穩定，能抵擋動蕩；說明誠信經營者多，騙子走不遠；說明愿做苦工的人多，才能一代代傳遞理念與技藝。這世界的幸福與財富，就是這么逐漸積累起來的。

我還用苦工論觀察一個人。一個人能忍寂寞，學藝、堅持，像童年的郭靖，即使回報在多年以后；一個人能日復一日地用自己的服務與產品贏得客戶與尊重，他的自律、能力與品格，都得以體現。這樣的人，可以信任，可以合作，可以當朋友，可以從他身上學習到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和方法，無論他從事什么職業，本質上和金庸一樣，是大俠。一個人的成就感，就是這么逐漸積累起來的。

即使這人不在中國，是遠在荷蘭的奶農，他看起來也像郭靖。他從小熟悉的地方有限，不過牧場；家人倒有很多，不過基本不會說話，它們是奶牛；他的偶像是他的父親，全年無休，每天在牧場工作十多小時。直到他長大，成為牧場新的主人，發現有限的牧場其實藏著無盡自然的秘密。他像父親一樣地勞作，比想象中更辛苦，不過，有些深意只能通過這勞作顯現：他的熱情，他的快樂，他的成就感，源于他每天的工作。只要耐住性子，用心做事，一定不會被自然所辜負。

加油，所有的郭靖。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