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實
茫茫灰霧籠罩著。霧就在眼目之下。從高處探望下去,眼下就是茫茫的密不透隙的灰色的霧。誰也無法料知這霧什么時候會扯開散去。人愈是疑慮,那霧似乎愈是濃厚,似乎根本沒有散去的希望。人就不由得焦慮,甚至抱怨自己選擇了一個倒霉的日子:癡心向往的長白山天池,已經站在她的裙邊,卻看不見她的面目。
這霧確也像一張面紗——世界上那些嚴守宗教禁忌的婦女遮掩在面龐上的那一張,嚴密封蓋著的是怎樣一副含羞帶嬌的玉容呢?
群峰壁立,結臂連襟,或挺拔或渾實的十六座峰體,氣勢磅礴,恰似披甲掛胄的武士;火山巖漿鑄就的武士,無疑是經受過超高溫煉燒的純潔忠貞之士,守護在這里已經有億萬年了。面對這樣忠誠的衛士,我便靜下心來,即使花一天時間的等待和守候,又何談真心癡情!
久久的期待中,那霧終于扯開了。先是一綹,后是一角,稍一顯現,隨即逝去。剛剛露出的那一綹一角,瞬間又覆蓋上霧的面紗了。然而就在那一綹一角露出的瞬間,呈現出湖藍色的長裙的一幅裙褶,鑲嵌著無數寶石或碎金,閃閃眨眨,撲朔迷離……你期待著的人正從樓梯的轉角處下來。你屏聲靜息地等待著一睹芳容,卻看見那長裙在樓梯的轉角處飄忽一閃,露出炫目的腳腕的雪白,那長裙又消失了,沒有下樓,又折回樓上去了……留在心里的是淺嘗輒止的更高漲的欲望,期待那面紗徹底抖落,至少至少再撩開一綹一角的機緣,看到半邊臉頰一次回眸也可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