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艷萍


摘要:20世紀前期的社會主義經濟核算論戰討論了市場與計劃的關系問題,論戰以“經濟核算”概念為切入點,指出經濟核算是人類理性經濟行為的選擇,進而將論戰延伸到資本主義市場經濟與社會主義計劃經濟之間的爭論,引起了關注。“論戰”更新了人們對計劃和市場的傳統認識,強調市場與計劃在本質上是一種工具性存在,在不同的社會制度下可以被調整和塑造。中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制度的建立已經在經驗上為社會主義與市場經濟的結合提供了有力的支持。在深化經濟體制改革的過程中,既不能迷信市場也不能忽視計劃,必須堅持社會主義的基本方向,實現市場經濟與政府宏觀調控的有機結合。
關鍵詞:社會主義經濟核算論戰;市場;計劃;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
中圖分類號:F04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2101(2018)06-0009-07
在社會主義國家經濟發展道路的探索中,關于市場與計劃關系的討論從來沒有停止過。1949年以來,尤其是1978年改革開放以后,我國市場與計劃之間的關系發生了明顯變化,市場的地位由在計劃經濟框架下起輔助性作用,到“南方談話”之后的基礎性作用再到現階段的決定性作用,實現這一轉變的重要基礎在于對市場機制和計劃手段工具本質的正確認識。現階段“經濟體制改革仍然是全面深化改革的重點,經濟體制改革的核心問題仍然是處理好政府和市場關系”①,而要樹立市場與政府的正確觀念,對兩者的本質和作用進行科學定位,不僅需要結合當前實際,還需要我們到歷史中尋找答案。實際上,20世紀前期的社會主義經濟核算論戰已經對政府與市場關系問題進行了透徹討論,深入考察這場思想論爭對于重新審視市場與計劃的本質及二者關系的演變具有深遠意義,同時也能夠為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改革提供有益指導。
一、經濟核算是經濟運行的必備工具
20世紀前期,隨著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的建立,社會主義計劃經濟體制作為一種實踐,引起了廣泛關注,與此同時,資本主義世界由于經濟大危機而陷入低谷,他們對市場體制的懷疑越來越深。在這樣的背景下,以路德維希·馮·米塞斯和弗里德里希·哈耶克等為代表的奧地利學派與以奧斯卡·蘭格等為代表的社會主義經濟學者以社會主義能否進行經濟核算為焦點展開了一場學術性論爭。奧地利學派首先拉開了論戰的序幕,米塞斯在考察蘇聯“戰時共產主義政策”之后,開始對社會主義經濟核算的手段和計劃經濟體制進行批判和否定,隨后社會主義學者對奧地利學派的觀點進行回應。這場辯論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進入白熱化,一直持續到四十年代才告一段落,論戰“在經濟思想史上取得了持久的地位,并為現實社會主義國家經濟改革理論提供了有用的向導”[1](P79)。
論戰涉及的核心概念是“經濟核算”。經濟核算是人類社會生產活動發展的產物,指“對生產資料占用、生產消耗和生產成果進行記錄、計算和對比,保證以較少的生產消耗和生產資料占用,取得較多的產品和盈利”[2](P4)的過程,即對生產狀況進行計算評估以實現資源高效利用和收益最大化目標的一種經濟手段,其本質是解決經濟信息的獲取問題。生產社會化的程度越高,生產的過程越復雜,對經濟核算質量和水平的要求也就越高,論戰雙方都一致認同經濟核算的合理性及重要性。
奧地利學派認為,經濟核算是人類理性行為的選擇,面對紛繁復雜的經濟活動、稀缺的外部資源和無休止的人類欲望,經濟核算作為一把標尺,可以告訴人們什么是經濟的、有效率的,從而使人們擺脫浪費資源、做無用功的窘境,最終保證經濟的合理有序運行。米塞斯以主觀主義為分析方法提出了人類行為理論,即人類在理性思考以后會產生現實需要,并且只有在“滿足需要,獲得滿足,增大幸福”[3](P79-80)的驅動下才會行動,因而人類行為是理性的。這種理性行為被應用到經濟領域,表現為經濟活動參與者在理性需求的基礎上進行價值判斷及選擇以推動理性交換行為的實現。通常情況下,做出一個簡單的決策并非難事,只要標準明確,就能很快判斷出一種生產要素是否重要及重要程度。但是,現實中并非只有簡單判斷,在復雜的經濟生活中,為了保證理性的實現和決策的科學性,人們需要對不同的生產要素和生產方式進行綜合分析,這就需要經濟核算手段進行更加精細的計算和評估,否則“面對紛繁復雜的原料和手段,人類的頭腦將陷入一片茫然”[3](P85)。不僅如此,由于外部資源的有限性與人類需求無限性之間的矛盾,在經濟生活中,我們必須將這些資源用在最能滿足人們需求的地方,力求“以最小的資源消耗去實現各項滿足”[3](P80),這也需要經濟核算對人類行為加以引導和規范,使人類能夠合理地利用資源。在米塞斯人類理性行為的基礎上,哈耶克指出,人的理性是有限度的,再加上知識具有主觀性和分散性的特征,“一個人對外部現實的理解永遠是不完整的、不完備的,科學家所了解的知識,仍然具有內在的局限性。”[4](P241)因此,對知識的全面掌握需要一個漫長的復雜過程,如何綜合利用這些分散的知識并使之最大限度地發揮作用是人們需要探索的一個重大問題,而經濟核算就是能夠達到這一目的的重要工具。
社會主義學者也認識到在社會主義國家計劃經濟體制下的經濟核算并沒有那么直接和簡單。由于社會主義國家實行計劃經濟體制,并不存在像資本主義國家那樣的自由市場,面對的信息不足、不對稱問題更為嚴重,但計劃經濟同樣需要了解實際的生產狀況和消費者需求,同樣需要經濟核算來衡量經濟發展狀況,為社會主義國家制定經濟計劃提供依據。他們對“社會主義不能進行經濟核算”的判斷進行了反駁,提出可以將市場競爭因素引入到社會主義經濟體制中,利用模擬競爭和試錯法發現均衡價格進行經濟核算,這也說明了經濟核算在社會主義國家經濟發展中的重要作用。因此,經濟核算在各國經濟運行中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作為一種理性工具,它一方面可以幫助人們厘清各種商品和生產手段之間的關系和差別,量化各種生產要素的價值并實現客觀精確的對比,這種比對結果可以為國家進行經濟決策或制定經濟計劃提供參考,進而為宏觀經濟的整體發展與微觀經濟的有效運行保駕護航;另一方面,經濟核算有助于企業獲得準確的市場信息,并以此為依據及時調整生產決策和手段,在以“最小消耗獲得最大利潤”的動力驅動下,企業可以不斷進行技術和生產革新以提高生產效率和生產力水平。在經濟核算作為各國經濟發展的必備工具前提下,論戰雙方以社會主義能否進行以及如何進行經濟核算為中心展開了激烈爭論。
二、資本主義市場與社會主義計劃之爭
在社會主義經濟核算論戰中,論戰雙方從各自立場出發,對計劃經濟體制和市場經濟體制的運行狀況分別提出了自己的觀點。奧地利學派主要批評以蘇聯為代表的社會主義計劃經濟體制,他們認為社會主義計劃是不可行的,而資本主義市場經濟才是經濟發展的正途;社會主義經濟學者則站在相反的立場,認為計劃經濟是社會主義歷史和現實的雙重選擇,它可以使國家利用一切資源,集中一個方向完成社會主義的發展目標。雙方的爭論焦點在于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和社會主義計劃經濟中哪一種經濟形式能夠形成科學的價格以進行有效的經濟核算,哪一種經濟制度更為優越。另外,由于論戰之初就已存在計劃屬于社會主義制度、市場屬于資本主義制度的傳統觀念設定,論戰實質上已經上升到國家制度層面,雙方均著力論證自己所主張的社會制度和意識形態的可行性。由此,社會主義經濟核算論戰的分歧點可以分為三個層次,宏觀層面上主要是兩種社會制度之間的博弈和競爭,中觀層面是計劃經濟與市場經濟之間的較量,微觀層面則涉及不同經濟體制下進行經濟核算的基礎——“價格”之爭(見圖1)。
經濟核算的基礎是獲得“價格”,而核算“價格”的內涵及獲得方式則成為論戰雙方微觀層次的分歧點,這也成為市場經濟與計劃經濟何者更為科學高效爭論的根本著力點。奧地利學派認為,市場價格是經濟核算的一切。在如何進行經濟核算這一問題上,米塞斯提出了兩個不可或缺的條件:第一,高層級(復雜)的物品是可交換的——保證交換關系體系的存在,即市場經濟;第二,必須能夠使用貨幣作為交換媒介——保證交換通用標準的存在,即貨幣流通。因為只有在市場經濟中,商品才可以進行自由交換,而“只有通過以貨幣的使用為基礎的經濟核算所固有的合理化過程”[3](P78),人們才能認識和理解經濟行為法則,從這個意義上講,市場價格對經濟核算具有不可或缺的意義。在市場經濟中,商品的貨幣價格是進行經濟核算的單位,商品交換過程中貨幣價格能夠體現商品的客觀交換價值,反映市場的供求關系。通過把不同的商品用統一的標準量化出來,人們能夠比較方便地進行“成本—收益”分析,從而減少資源浪費。因此,在紛繁復雜的經濟生活中,無論面對較低層級抑或是更高層級的物品,無論做出簡單的或是復雜的選擇,貨幣核算都能提供足夠的依據。如果說米塞斯是從經濟核算的條件角度進行分析的話,哈耶克則將論證側重點放在市場價格的優勢上。他認為,市場價格是自發競爭形成的,而非人們刻意設計,因此擁有計劃所不具備的諸多優勢:一方面市場價格體系能夠交流和溝通信息,可以使消費者、生產者以及銷售商等市場參與者相互協調彼此決策;另一方面市場價格可以記錄市場參與者在經濟活動中的信息并進行整合,從而創造出新的知識,新知識會以激勵方式去刺激人們再去獲得新的知識。概言之,市場經濟是發現信息、發現知識的過程,這種探索能夠為經濟核算提供足夠的信息和資源。
與奧地利學派不同,社會主義學者認為在社會主義計劃經濟下,可以通過引入市場競爭不斷試錯以獲得一個均衡價格,這一價格可以擔當資本主義經濟中貨幣價格的角色,使社會主義順利進行經濟核算并根據計算的結果調整經濟決策,保證經濟的有序運行,這一理論“被視為日后興起的社會主義改革派的重要理論基礎”[5](P423)。蘭格提出了“蘭格模式”,指出經濟問題的實質就是在不同的方案之間進行選擇,社會主義計劃經濟需要解決的就是經濟方案的選擇問題,只要可以提供一定的材料作為選擇的依據,社會主義的經濟選擇問題就完全可以解決。而選擇依據主要有三個方面:“指導選擇行動的一個優先順序;關于‘提供其他選擇的條件的知識;現有資源數量的知識。”[6](P3)并且除了第二項“提供其他選擇的條件”的知識之外,其他兩項都是已知的②,甚至已知程度并不比資本主義差,而能否獲得第二項的信息取決于能否在技術上獲得生產函數進而得到一個均衡價格。這里的“價格”是一種廣義上的價格,并不是局限于簡單商品交換過程中的狹義價格,而是涵蓋生產過程的方方面面,是能夠在宏觀層面上提供進行其他經濟選擇的價格。蘭格認為,米塞斯的謬誤之處在于他混淆了狹義與廣義價格,僅僅站在狹義角度,具有片面性。這樣,一種價格體系就存在于社會主義計劃經濟之中,物價在其中擔任兩種角色——分配手段和經濟核算手段,通過考察作為經濟核算手段的物價可以了解消費者需求并制定經濟計劃。這個考察物價的過程要通過“模擬試錯法”實現,中央計劃機關作為“試錯法”的主體,像拍賣喊價人一樣發揮作用。先由中央計劃局隨機確定一組給定價格,以這組價格為基礎,生產者和消費者進行經濟決策,進而確定每種商品的供求數量。若供求數量不一致,則需要進行價格調整,供大于求,降低價格,反之提高價格,這樣就出現了一組新價格,在此基礎上便產生了新的經濟決策和供求關系。若供求關系仍然達不到一致,則需要接著進行價格調整,直至實現供求平衡,這樣就確定了最終物價,進而也就確定了進行核算的均衡價格。同時,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社會主義經濟核算問題會更為容易解決,只需要“把聯立方程輸入一架電子計算機,我們將在一秒鐘內得到它們的解”[6](P183)。
以價格分析為基礎,雙方將論戰推進到了經濟體制和社會制度之爭。奧地利學派毫不掩飾對資本主義的擁護,認為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具備可以進行經濟核算的一切條件,資本主義制度是“能夠使社會主義的缺陷得到克服的社會經濟形態,是能夠滿足社會對任何經濟組織提出的要求的唯一可以想象的社會經濟形態”[3](P183)。哈耶克也認為市場經濟是人類迄今所能發現的最有效率且較為理想的資源配置方式。對于社會主義計劃經濟,奧地利學派則進行了嚴厲批判,米塞斯斷言“證明了社會主義社會里經濟核算的不可能性,也就是證明了社會主義的不可行”[3](P102)。在社會主義計劃經濟中不可能有經濟核算,一是因為缺少自由的交換關系體系,也就是價格體系,計劃經濟將失去感知經濟真實狀況的方向感,社會主義雖然可以做出決策,但這樣的經濟決策“充其量只能以模糊的評估為基礎,不可能以準確的價值核算為基礎”[3](P87);二是即使貨幣存在,其作為交換通用標準的作用也名存實亡。另外,就人類面臨的現實來說,與資本主義社會相比,社會主義社會中人們的需求更加緊迫,而資源更加缺乏,但社會主義國家仍然傾向于保留一些傳統的已經被神圣化的做法,特別是在社會主義國家發展比較困難的時期,這不能說是合理的做法。在計劃經濟下,非理性的高度集權命令管理占據了主導地位,中央計劃機關還可能產生官僚主義等問題,其對經濟的干涉會產生不好的結果。概言之,缺乏了市場的作用,即使社會主義的“輪子仍在旋轉,但它是在空轉”[3](P86)。哈耶克從知識論出發,認為經濟學最核心的問題就是分散化知識的利用,而計劃的不可行之處就在于社會主義計劃機構在收集市場信息和數據方面有很大的困難,不能合理利用分散化的市場知識,因而會造成經濟秩序的混亂和非理性。具體來說,在社會主義需要制定一個經濟計劃,并且必須高效率地利用資源以滿足國家和人民需求的條件下,中央計劃機關必然要獲得經濟運行過程中的各項數據,但由于現實中大量默會知識③的存在,計劃機關缺乏搜集、整理和利用信息的有效手段,也就無法掌握全部信息和制定周密合理的計劃,進而社會主義計劃經濟“會在經濟導致用通向天堂的美好愿望來鋪設一個國家通向地獄之路”[7](P10-11)。不僅如此,哈耶克還認為社會主義計劃經濟“必定會在政治上走向一條通向奴役之路”[7](P10-11),即由于中央計劃經濟會限制個人的自由,使人們的責任感崩潰、社會道德基礎崩塌,最終導致極權主義的出現。
面對奧地利學派提出的挑戰,社會主義學者不甘示弱,他們力圖論證社會主義經濟核算和計劃經濟的可行性。他們強調,在社會主義國家,雖然計劃經濟有不足,但卻可以預防經濟自發運行產生的一系列惡果。就地位而言,計劃經濟是社會主義歷史與現實唯一可能的選擇,是社會主義的重要特征,它“表明社會主義經濟不是以自發方式發展的,而是受有組織的社會的自覺意志指導和指揮的”[6](P118),社會主義國家的探索也不斷證明了計劃經濟的價值,“建立計劃經濟是社會主義革命的初步成就之一。”[6](P118)就目標而言,計劃是社會主義國家實現社會主義經濟有序運行的重要手段,目標分為兩層:“一個是純經濟的,另一個是社會的和政治的。經濟目標是增加國民收入總額;社會的和政治的目標是在該國社會結構中,并且因而也在基于社會結構的文化模式和文明類型中,達成一定的改變。”[6](P50)由此,社會主義經濟計劃的實現手段和過程可以分為兩種類型:一是主要依靠行政手段,這一過程類似駕駛一架“老式飛機”,駕駛員始終掌控航向;二是主要依靠經濟手段,這可以被看作駕駛“一架有自動操縱機構的現代飛機”,飛機的航向雖然還是由駕駛員決定,但當飛行環境比較穩定時,飛機可以啟動自動機構保持航向,只有在出現自動系統無法處理的突發狀況時,駕駛員才根據情況通過親自操縱飛機及時調整航向,以避免飛機偏離既定航線。對于資本主義市場經濟,蘭格則將其比作一個“老式氣球”,方向隨風而動,風吹向哪里,氣球就飄向哪里,完全不受控制。因此,按照蘭格的分析,社會主義計劃經濟如果能夠將經濟手段和行政手段相結合,并以經濟手段為主,就能創造一種“雙保險”機制,既可以保障經濟按照計劃運行,又可以規避風險、保持穩定。
以計劃和市場之爭為基礎,奧地利學派和社會主義學者延伸出均衡價格與市場價格、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之間的博弈,論戰中的新穎觀點及開闊思路值得借鑒和深思。總體來看,論戰主要有兩點貢獻:一是拓寬了現實中社會主義國家與資本主義國家的經濟發展道路,為各國經濟體制的選擇提供了更多選項。資本主義國家推行國家干預政策,形成了有宏觀調控的市場經濟體制;社會主義國家引進了市場,建立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二是以經濟核算為視角考察市場經濟與計劃經濟的運行機制,推動了人們以全新視角更加深刻地認識市場和計劃的本質及作用。
三、市場與計劃的工具邏輯與有機結合
20世紀前半期的這場大論戰涉及到的一些基礎問題,例如市場價格的運行過程、計劃的結構機制等,實質上是在爭論哪一種經濟體制更為符合經濟規律并能夠更好地為國家社會發展服務,后來計劃手段逐漸演變為政府的宏觀調控作用(為了論述方便,下文仍以“計劃”代稱“宏觀調控”)。在論戰的影響下,社會主義與市場、資本主義與計劃、市場與計劃之間的關系逐步發生變化,市場機制和計劃手段的屬性和本質被重新界定。
在傳統意義上,有兩種觀點一直籠罩在關于市場和計劃的討論中:一是市場機制與計劃經濟的意識形態色彩,即二者分別專屬于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兩種制度,社會主義與市場、資本主義與計劃是不可兼得的;二是市場與計劃是無法共存的,選擇了市場就不能實行計劃,選擇了計劃就沒有市場。具體分析這兩種觀念的形成原因:首先資本主義制度與社會主義制度是對立的,社會主義思想是在反對資本主義制度的過程中逐步形成的,社會主義國家的經濟道路設定也是以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對未來社會的設想為基礎的,即隨著人類自身能力的發展、對自然規律認識的深化以及社會化大生產的發展,經濟活動參與者“將合理地調節他們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把它置于他們的共同控制之下,而不讓它作為一種盲目的力量來統治自己”[8](P928),在未來的共產主義社會“社會的生產無政府狀態就讓位于按照社會總體和每個成員的需要對生產進行的社會的有計劃地調節”[9](P560-561)。其次,就資本主義的起源來說,它本身是“在西歐的商業金融社會內部形成的”[10](P3),與市場因素密切相關。一直以來,資本主義經濟學者都堅決認為資本主義市場經濟是最完美的經濟運行方式。正如米塞斯所言,“經濟核算只能以生產資料私有制社會里的生產要素市場的貨幣價格為手段,資本無論如何首先是社會主義取消不了的,它們只是從私有轉變為公有,所以說,選擇仍然只能是:要么是社會主義,要么是市場經濟。”[3](P107-108)今天,我們再重新審視論戰,論戰開始之初基本遵循了這兩個傳統的理念認識。然而,伴隨著討論的深入,論戰雙方的認識逐漸有了突破和新的發展,如果跳脫出計劃經濟與市場經濟、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之間的對稱平行式博弈結構,可以明顯看出社會主義與市場經濟、資本主義與計劃經濟之間交叉關系的松動。另外,單獨抽離出市場和計劃這一層關系可以看到二者關系的突破。因此,論戰為打破傳統觀念、重新定位市場機制與計劃手段打開了突破口(如圖2)。
隨著論戰深入,市場與計劃的意識形態面紗逐漸被揭開,工具性質逐漸顯現。從論戰的切入點出發,對市場經濟和計劃經濟來說,經濟核算在本質上是一種工具,那么相對于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來說,計劃和市場又何嘗不是一種工具性的存在呢?因此,論戰中涉及的關鍵概念——經濟核算、市場機制、經濟計劃等究其本質來說就是一種工具或手段,不管是價格之爭還是經濟體制之爭實質都是一種工具之爭。且不說蘭格等人提出將市場引入計劃經濟,現實的發展已經證明計劃和市場的意識形態屬性并非天生天然。舉例來說,論戰雙方,尤其是奧地利學派,對市場和計劃賦予了濃重的意識形態色彩,按照他們的邏輯,資本主義不會運用與計劃相關的措施手段。然而,現實往往提供了更多的可能,在論戰進行的后半段,資本主義世界在20世紀30年代的經濟大危機中遭到了嚴重打擊。從美國開始,由于信奉自由主義的胡佛政府無法扭轉危機造成的損失,1932年,信奉凱恩斯主義的羅斯福上臺,他認為要扭轉危機就必須推行改革,加強政府對經濟的干預,推行一系列整頓金融、工業、農業的政策,開創了國家干預經濟的新模式,扭轉了經濟頹勢,也使得西方逐漸形成了有政府調節的市場經濟體制,這是對資本主義與計劃手段認識的一大突破。不僅如此,20世紀90年代,蘇聯僵化的計劃經濟體制土崩瓦解,而中國在改革開放、解放思想的大潮下逐步形成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這是社會主義國家發展道路的重大突破,標志著市場機制與社會主義之間對立關系的打破。由此,對市場和計劃的基本認識遵循了一種工具邏輯,不被意識形態束縛的市場和計劃具有了相對獨立性,就可以在不同的社會制度下被塑造,采用哪種工具以及工具使用的比重可以根據各國的經濟形勢和發展狀況決定。
在擺脫意識形態的束縛之后,將市場與計劃看作單純的工具性存在,需要重新認識并理性看待二者的優劣及關系。這涉及到一個標準問題,在論戰中,奧地利學派和社會主義學者始終以是否符合價值規律來對市場和計劃進行考量。針對計劃手段能否遵循經濟規律的問題,以蘭格為代表的社會主義學者首先從經濟計劃的內涵和特征入手,指出社會主義可以建立重視價值規律的非僵化的“積極計劃”以代替市場,這一概念使計劃手段的傳統形象被更新,為社會主義國家的經濟體制改革提供了新的思路。新的計劃手段主要具備三個特征:第一,“積極計劃”并不等同于“指令性計劃”,它“使國民經濟各部門的活動協調起來,更積極的確定國民經濟發展的各個主要途徑”[6](P122);第二,“積極計劃”的范圍有限但具有靈活性,不需事無巨細,只是在大的經濟方向上進行計劃和有效指導;第三,“積極計劃”的內容有“底線”,即至少對兩個問題提供規定——國民收入的分配和投資狀況的分配,這決定了經濟增長的速度以及發展的方向,是計劃必須覆蓋到的內容。在運行上,“積極計劃”并非由經濟管理部門任意制定,相反,由于計劃需要借助經濟手段來實現,因而“必須遵守關于生產和再生產過程中必需的比例的一般經濟規律”[6](P124)。“積極計劃”的設想再一次為市場或計劃手段在不同的社會制度下可以被調整和塑造提供了可能性,后來在以中國為代表的社會主義國家探索中,蘭格模式中的“積極計劃”為政府建立完善的宏觀調控體系提供了啟發,政府需要積極發揮監管調配的作用以防止市場自發性、盲目性和滯后性產生的混亂后果。
在市場機制方面,市場經濟可以遵循價值規律發揮積極作用,為政府制定經濟發展計劃提供信息和資源,同時市場的創造性和靈活性使之可以成為“當經濟遇到危機、戰爭和嚴重故障而需要實行結構變革時的一條退路”[11](P802-803)。由此,市場能夠最直接有效地利用經濟規律并掌握經濟信息,所以在一定時期內,尤其是在發展的落后階段,市場機制是相對理性的選擇。正如學界對論戰結局所做的相關評價,“社會主義者和米塞斯們之間誰是最后的贏家,還需要若干回合才能見分曉。就社會主義者一方來說,能否有說服力地回應米塞斯在第一個社會主義模式建立之初就提出的挑戰,是能否制勝的關鍵。”[12](P20)也就是說,在論戰的影響下,社會主義國家逐漸選擇了市場取向的經濟發展道路,與早期資本主義國家的市場經濟不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并沒有只依靠一種經濟手段。在理論上,市場與計劃之間并不互相排斥,在一定的條件下可以實現二者的結合,蘭格看到了市場的優越性,主張將市場競爭機制引入到“積極計劃”中,建立市場社會主義,再根據本國實際調整計劃與市場的比重關系;哈耶克也并不完全否定這種做法,他認為,“計劃與競爭只有在為競爭而計劃而不是運用計劃反對競爭的時候,才能夠結合起來。”[7](P67)他主張政府首先要遵守預先制定的法律框架并通過法律來治理社會,“創造條件使競爭盡可能有效,在競爭不能行之有效的地方為其提供補充,一個有效地競爭制度和其他制度一樣,需要一種明智規劃的并不斷加以調節的法律框架。”[7](P64)現實中二者也走了一條有機結合的道路,要實現二者的有機結合,必須要明確市場機制和計劃手段是在不同的領域內發揮作用的經濟手段,二者的職能是完全不同的。論戰在一定程度上也打破了人們在市場和計劃作用領域上認識的誤區:政府負責宏觀把控,市場則掌握微觀經濟運行,在實際的經濟運行過程中,微觀經濟具有基礎性的作用,宏觀經濟則主要擔當保障作用。
四、結語
改革開放以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是中國經濟發展的最大紅利,我們只有繼續堅持這項改革,并不斷進行深化,才能逐漸解決我國在經濟發展中出現的各種問題,這也是我們今天研究社會主義經濟核算論戰的價值所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建立既是對論戰精神的傳承,也是對論戰思想的延伸和發展,鄧小平在“南方談話”中明確將利用市場和計劃的工具性本質提了出來,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建立和改革提供了理論支持。進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我國處于著力解決發展不平衡不充分問題的重要階段,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更好發揮政府作用”[13],其中發揮市場的決定性作用,既不意味著否定政府的作用,也不是放棄社會主義的本質和要求,更不是分割市場和政府的力量。我國的市場經濟是社會主義性質的,是以發展社會主義生產力為目標的,作為理性選擇工具的市場和宏觀調控者的政府,必須在各自的作用領域內各司其職才能最大限度地發揮作用。現實的發展也證明,樹立市場和計劃的正確觀念,既不能迷信市場也不能忽視計劃,必須堅持社會主義的基本方向,積極利用市場機制和宏觀調控手段,逐步解決市場體系不完善、政府干預過多和監管不到位等問題,“我們仍然要堅持發揮我國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發揮黨和政府的積極作用。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并不是起全部作用。”④
通過論戰,人們對計劃和市場的傳統認識被更新,市場和計劃的意識形態面紗被揭開,工具性本質逐漸顯現,并且二者的關系也被重新界定。到底是市場還是計劃體制能夠更有利于人類社會發展、有利于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就需要各國對計劃和市場進行比較,在結合自身實際的基礎上再作出選擇。論戰證明,經濟的有序運行離不開兩種手段的共同作用,市場與計劃在一定的歷史階段內都必不可少,如果可以根據現實狀況協調兩者關系,實現二者有機結合,就可能會產生單獨一種經濟手段所達不到的效果。現實中,不論是資本主義國家還是社會主義國家,在經濟體制方面,均沒有走只有計劃或是只有市場的道路,而是選擇了一條相互吸收借鑒的道路。總之,論戰的最大意義在于解放了思想,使人們的固有思維逐步放開,推動各國更加理性開闊地進行經濟體制改革,尤其是為處在探索過程中的社會主義國家恰當處理計劃與市場的關系提供了寶貴的思想資源。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的成功實踐,已經在經驗上為社會主義與市場經濟的結合提供了有力的支持,我們唯有解放思想,不斷吸收人類文明發展史上的一切優秀文明成果,才能在社會主義發展道路上越走越遠。
注釋:
①④《關于〈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的說明》(2013年11月9日),《十八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上),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498頁,第500頁。
②蘭格認為,第一項資料可以通過計算每個人的需求表或者由管理經濟的當局做出判斷來解決;第三項資料是顯而易見可以得到的。
③默會知識是匈牙利哲學家、政治經濟學家卡爾·波蘭尼1958年在《個體知識》中首先提出的,是指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知識,是一種經常使用卻又不能通過語言文字符號予以清晰表達或直接傳遞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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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volution and Breakthrough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Market Mechanism
and the Planning Tool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Socialism Economic Calculation Debate
Zhang Yanping
(School of Marxism, Peking University, Beijing 100871, China)
Abstract: The Debate over Economic Calculation under Socialism in the first 20th century discusse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market mechanism and planning tools with the pointcut--economic calculation.The debate points out that the economic calculation is the choiceof human rational economic behavior, which extends to the discussion between the capitalist market economy and the socialist planned economy and has updated the traditional understanding of market and plan. They are in essence, instruments and they can be adjusted and shaped under different social system. The Chinese socialist market economic system has provided a strong support for the combination of socialism and market mechanism. In the process of deepening the reform of economic system, we cannot ignore neither superstition market plan, we must adhere to the basic direction of socialism, realize the combination of market economy and the government macroeconomic regulation and control.
Key words: the debate over economic calculation under socialism, market mechanism, planning,socialist market economy, new era of socialism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