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國云
高安采茶戲是高安農耕文化、宗教文化等多元文化綜合發(fā)展的藝術載體。漢唐時期文藝繁榮的文化積淀和宋元時期外來戲劇的滲透影響,為高安采茶戲的形成奠定了深厚的文化底蘊。具有獨特地方風味的高安地方劇種,其藝術形成深受瑞河戲、瑞河鑼鼓戲、絲弦戲的影響。
高安素有“江右上縣”之譽,自古以盛產糧、棉、油、果、桑、茶等農作物著稱。兩宋時期高安的茶葉生產非常發(fā)達,到清朝乾隆年間高安茶葉更是出口歐美許多國家,高安的茶文化也成為高安地域文化的一道秀美風景。
采茶品茶和茶葉茶花歷來都是高安詩人吟詠的極佳意象,北宋散文家蘇轍貶謫筠州(今高安)時就留有詠茶的組詩,其《茶花詩二首》詳細描繪了宋代高安采茶的盛況和茶花的美景:“黃檗春芽大麥粗,傾山倒谷采無余。只疑殘枿陽和盡,尚有幽花霰雪初。耿耿清香崖菊淡,依依秀色嶺梅如。經冬結子猶堪種,一畝荒園試為鋤。”詩中述及的黃檗春芽即高安歷史上著名的黃檗茶,該茶在元、明兩代被列為朝廷貢品。
高安是茶的故鄉(xiāng),除了盛產茶葉之外,油茶栽種從古至今更是遍及高安各個鄉(xiāng)村。高安先民上山采茶唱茶歌,一曲曲茶歌、土調在先民勞動過程中很自然地產生了,一支支燈彩舞蹈在先民自娛自樂中不經意地完成了。高安境內存有大量的民間茶歌燈歌,《高安民間歌曲集》[1]收錄“開茶園”“挖茶兜”“十二個月花”“懷胎”等10首燈歌,有“采桑”“補碗”“花鼓歌”等33首采茶調。《瑞河采茶戲音樂》[2]收有“老本調”“毛洪調”“下南京”30首,小調“開茶園”“川調”“游湖”等30首。古老的瑞河戲曲牌《仙女采茶》唱云:“空中領了王母令,今日王母壽誕日,八寶都已齊,缺少了新青細茶,命我姊妹來采茶。”道出人間青茶勝過天上珍寶。
高安境內發(fā)現(xiàn)最古老的亭臺和戲臺分別為漢、唐所建,印證了高安漢唐時期的文藝興盛。漢武帝元光四年(公元前131年),建成侯劉拾于縣城東側建有一座“金沙臺”,專供宴集歌舞之所;唐代留下的忠濟廟有古戲臺,唐武德年間為紀念華林農民起義抗叛歸唐的應智頊而修建的州城隍廟亦有古戲臺,“清末民初時京劇班、鑼鼓班和絲弦班均在此起過戲院,抗日戰(zhàn)爭時被毀”[3]。始建于唐朝坐落于縣南城朝天坊的關帝廟也有一座古戲臺,每年舊歷五月十三日關帝誕辰日和春秋二仲上戊日(二月初五和八月初五)都會隆重祭祀,香火旺盛,廟內用100只碗點燈擺成一個特大的“壽”字為關帝慶壽。每次關帝廟會都會演戲,期間人山人海,熱鬧非凡,這種風俗一直延至抗日戰(zhàn)爭時期古廟和戲臺被毀才罷。
兩宋時期,歌舞盛行,百戲繁衍。據(jù)明正德《瑞州府志·藝文》記載:“宋三劉先生故居祠堂記:范太史四世孫擇能邑斯甫命靈山、凈慈兩寺立祠,落以鄉(xiāng)飲,酒禮邑人,歌舞盛事,劉氏子孫有榮幸焉。”“宋三劉”指北宋鈞山祖孫三人:祖劉渙,天圣八年(1030)進士,精通史學;兒劉恕,讀書過目成誦,皇祐元年(1049)進士,著名史學家,協(xié)助司馬光編修《資治通鑒》;孫劉羲仲,與祖父風節(jié)文學并著。這一時期巫祀盛行,社稷壇祭祀隆重,“每歲春秋仲月上戊日府官率僚屬致祭,規(guī)模甚宏”[4]。宋進士姚云重建社壇記云:“秦漢以來,所謂縣社者,春祈秋報也,婁戎鼓蝕必集于社,……龍鬼大厲,輿服晝游,巫覡伽訛,詭汰踰僣,吏不敢問。”[5]祭祀時伴有大型樂舞,“樂器,樂舞生紅衣八十件,琴六張,連桌瑟二張,連架楹鼓二個,連架銅鐘十六口,玉磬十六口,大皮鼓一面”[5]。祭祀畢,要扮演神仙鬼怪,穿著華麗的衣服出游。此時,巫師沖儺,裝神弄鬼,表演踩高蹺、掄鋼叉、跳丸弄劍等百戲之藝。這種莊重的宗教祭祀游街活動帶有濃厚的娛樂色彩,在娛神娛人的過程中衍生出許多特色鮮明的民間文藝。
南宋南戲和元代雜劇為高安采茶戲的形成提供了清晰的藝術樣板。隨著南宋經濟中心的南移,高安文化藝術隨之昌盛,文藝人才迭出。協(xié)律郎彭攀龍“工于樂,嘗獻樂書”[6];進士姚云“尤工詞調,風韻不減秦少游,一時藝苑推重”[7]。溫州人沈持正,因為談論北伐恢復中原被貶筠州七年,時人獻詩云:“昔年單騎赴筠州,覓得歌姬共遠游……”[8]宋室南渡,定都臨安,宗室勛戚、文武百官紛紛南遷,宋高宗為避金兵曾浮海逃至溫州,以州治為行宮,北方士紳平民也紛紛隨之來到溫州。至此,諸色文藝紛至沓來,民間技藝云集于此,并相互滲透影響,一種新的藝術樣式——南戲就在這片烜赫一時的熱土上孕育、萌發(fā),并以此四散流傳,也很快流傳到了高安。
蒙古王朝統(tǒng)一中國稱元后,宋代戲曲和金院本有機揉雜而產生一種新的戲劇——元代雜劇。高安民間戲曲藝人周德清(1277—1365)青少年時期就開始在家鄉(xiāng)從事戲曲活動和音律研究,以致后來成為元代著名的散曲家、音韻學家。《全元小令》存其小令31首,套曲3套。他的散曲音節(jié)流暢,詞采俊茂,在真摯情感中回蕩著巍然浩氣。如表達熱愛山河的小令《塞鴻秋·潯陽即景》:“萬里長江白如練,淮山數(shù)點青如淀。江帆幾片疾如箭,山泉千尺飛如電。晚云都變露,新月初學扇,塞鴻一字來如線。”他的曲韻著作《中原音韻》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部論述北曲體裁、技巧和韻律的著作,規(guī)范了戲曲的作曲和唱曲,促進了戲曲用韻的統(tǒng)一,也為現(xiàn)代漢語普通話的話音奠定了基礎。這一時期雜劇很快風行于南方并傳到了高安。
高安是江西道教發(fā)祥最早的縣域之一,境內有道觀20多處,解放后以道觀命名的鄉(xiāng)鎮(zhèn)有兩個即至德鄉(xiāng)(原東方紅鄉(xiāng))和祥符鄉(xiāng)。早在西漢時期,道教興盛,高安村前肖坊人士張廉夫棄官從道,在青島嶗山興建“太清宮”“三情殿”和“三宮庵”等道教廟宇,潛心傳道,尊稱“開山始祖”,曾對高安道教的興起產生過積極影響。西晉時代,華林丁坊的丁義就在華林山崇元觀修道而成為一代成名道士,東晉著名詩人陶淵明參觀崇元觀留下《題丁仙父子》一詩:“高風肖山巔,義重筆筆鐫。范挹秋河水,道連晚霞天。凜矣猶蔚矣,蒼然且昂然。問君誠幾度,世得此真荃。”后來唐宣宗李忱曾攜仆僧胡恂來到崇元觀慕道,胡恂著有《翠巖道人詩評》一文盛贊丁義的人品和詩品。丁義授秘于吳猛,猛又傳道于許遜,遜在南昌萬壽宮修行成為千古聞名的道士。到東晉太寧年間,高安已有知名道士12人。
明太祖建立明王朝后繼續(xù)尊崇道教,并以道教來證明君權神授以加強中央集權,歷世在京師設置道箓司,在各府設置道正司,在各縣設置道會司,將道教事務列入朝廷行政管理的范圍。高安民間自古就有“信奉神靈,祈福免災”的宗教習俗,符合民間崇拜神靈的道教到了明代更是文化空間廣闊,祭祀道場大行其道。每逢水旱災害或者病疫猖獗,人們總要請來巫覡祀奉天地、祈求鬼神以保一方平安。據(jù)明正德十年(1516)《瑞州府志》記載:“猖祭,召巫師著五色衣,鳴鑼吹角,跳舞猖狂,祈福免災……。逐疫,正月初三深夜,束芻像人,剪彩紙為衣,巫覡咒禳,送河邊焚化,投水中,其家小執(zhí)杖鳴鑼鼓歡噪,擊逐鬼出門,即古儺遺意也。”此種表現(xiàn)形式,已具有民間藝術色彩,為高安地方戲的產生和形成提供了藝術基礎。尤其到了秋冬之際,高安境內大興廟會,大搞朝拜祭祀,凡有祝壽、殯葬、修譜、修廟或者受災受疫都要大擺道場,請來道士設壇打醮祈求天地鬼神。據(jù)老道士周儒妹描述:做道場需要七天,祭天地祈鬼神之后的最后一天,要扮演目連戲,由施主扮羅卜游十殿,由一道士扮法師主持,其他道士操各種樂器。此時法師頭戴道巾,身穿道袍,腳穿云頭鞋,手執(zhí)長劍在樂隊的伴奏之下邊唱邊舞,其他道士幫腔和唱。道教做道場的舞蹈主要有《碗燈舞》《三焦》《王子歸根》《拜斗》《跳斛》《丟鈸》《破五猖》等。其唱腔以高腔為主。道教高腔常用曲牌有【大四景】、【十二召】,伴奏吹打樂主要有【急三槍】、【大開門】、【合頭】、【上宵樓】、【普天樂】等,打擊樂牌則有【滾鐘】、【亂鐘】、【長鐘】等。高安縣文化館于20世紀90年代以民間舞蹈的名義將上述道教舞蹈的表演形式和音樂唱詞編印成書,近年來高安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研究中心又將僅存于世的道教舞蹈《碗燈舞》申報為宜春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項目。碗燈舞由八個男子表演,八人均頭裹黑巾,身穿青襟短衣,腰系箍帶,腳穿薄底快靴,雙手各端一只鑲有紅綠鱗形圖紋的瓷碗,碗內點亮油燈,邊舞邊唱,最終擺成“天下太平”四個大字。舞蹈含有高難動作,如手端燈碗繞向腰間旋轉三百六十度后舉起頭頂。音樂演唱道教高腔【大四景】。四景即為春夏秋冬之景,如春景的唱詞是:“春景天氣春草照芳菲。只見春光華麗,春日遲遲,春滿乾坤內。青山青翠,只見春光明媚,春鳥聲喧。春光輝旭,春景堪題。錦繡山河定,茶!萬物生光輝。只聽見杜宇聲聲,我道春歸去,光陰似箭,人生嘆幾何!榮華富貴,總不如飄飄蕩蕩悟入玄機。”全詞以春回大地、春光明媚比興,感嘆人生寶貴飄蕩不定,最后以參禪悟道作結。夏、秋、冬三景段與春景段成回文詠嘆。以娛神為初衷的道教高腔和音樂后來多被高安瑞河戲所吸收。
道士之術,以師傳徒,除了畫符念咒,招神驅鬼,開醮壇做道堂以外,還要學鼓,練舞蹈,因此而衍生出了道士戲。高安道士設壇打醮做道場時,經常用道教高腔演道士戲以超度亡魂,所演內容都是民間神話傳說中的有關天上、人間和地府三界的故事,勸說世人要廣積陰德以求好的報應和來生。道士戲有兩個劇目傳承至建國前夕:一是《三皇面圣》,二是《劉全送瓜》。這兩臺戲的故事均出自《西游記》。《三皇面圣》講述的是掌管下雨的金角龍因觸犯天條要被斬首,便向唐太宗李世民求情,李世民答應與監(jiān)斬官魏征下棋,企圖拖住魏征。結果到了12時整,魏征俯身撿棋,不料躺地睡著,在夢中斬了金角龍。李世民此后一合上眼便見金角龍向他索命,不久死去。李世民在陰曹見到生前是他舊臣的崔判官,崔判官向閻王求情,閻王遂答應送李世民還陽。《劉全送瓜》講的是劉全為了向被自己冤死的亡妻贖罪而答應唐明皇去陰曹送瓜,閻王為劉真情所動為劉還陽。
明中葉,在本地道教高腔、儺歌、茶歌等民間土調基礎上,吸收由瑞河傳入高安的木偶戲和弋陽高腔的有益成分,迅速發(fā)展成為具有自身特色的地方劇種——瑞河戲。瑞河戲所流傳下來的“《天下樂》《開茶園》《哭皇天》《擋馬令》《點絳唇》《江城子》”[9]等20多首曲牌均由后來的瑞河鑼鼓戲、絲弦戲所吸收,其中南詞、北詞和老本調等聲腔至今仍是高安采茶戲音樂的靈魂,深受廣大群眾喜愛。
高安文化沃土底蘊深厚,民俗活動空間廣闊。在高安境內很快產生了一大批地方戲班,其演出活動也在逐漸增多。從這一時期開始,高安境內修建了大量的戲臺。據(jù)清康熙十二年(1673)《高安縣志·壇廟》載:高安有寺、廟、院、庵、觀、宮共267座,很多廟堂寺院都有古戲臺。20世紀八九十年代高安文化主管部門在戲曲普查中發(fā)現(xiàn)了古戲臺198座,這些古戲臺能夠考證的始建年代為明代的有20座,清代修建的86座,無法考證年代的92座。明萬歷時期為高安地方戲興盛時期,該時期修建的古戲臺典雅古樸,與古祠堂或廟堂建筑風格渾然一體,聞名一方的上寨廟會風雨古戲臺即為萬歷年間所建,戲臺所刻戲聯(lián)清晰而形象地反映了當時戲曲盛況與藝術特色:“仰止遐觀象石常與瀉清泉爽瀨,山鳴谷應荷峰傳玉潤金聲”;“金榜題名空富貴,洞房花燭假姻緣”;“三五步走遍天下,四六人做出乾坤”。到了清朝康乾盛世時期,又大量重修廟宇,興修戲臺,民間演出、官紳蓄戲蔚然成風。明清時期興建的古戲臺均為木結構,古樸典雅,雄偉壯觀,專供各大戲班演出,除了高安本地的大戲班以外,還有外來劇種徽劇班、漢劇班、湘劇班和京劇班等均在此展露風騷。
總之,瑞河戲作為高安采茶戲的源頭劇種在歷史的舞臺上風靡了五六百年之久,由于外來劇種的競爭和政治環(huán)境的壓制等原因,走過了一個漫長的興衰和衍變過程。清代朝庭和民國政府曾先后以“淫戲”定論打壓采茶戲,為了求生存而將兩個衍生的劇種均以樂器伴奏特色為劇種取名,這就是清代乾隆年間和民國初期相繼衍生出瑞河采茶戲(也稱瑞河鑼鼓戲)和絲弦戲。新中國成立后,高安縣人民政府以后續(xù)發(fā)展強盛的絲弦戲為班底,匯聚民間瑞河戲、鑼鼓戲和絲弦戲等劇種的藝人組建高安縣地方劇團,1978年高安地方劇團改名為高安縣采茶劇團,2011年高安采茶戲以其獨特的地方風味躋身于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