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如我的靜寂（組詩）

宋志剛

鏡子詩

鏡子之美，在于反思，在于提供

深不可測的文本。

它小心端放的小江山，并暗自分析，一個美人

靈魂的新舊，如果傾斜

所有的故事，都更加接近懸崖和天堂。

沿著光芒

它緩慢走下去，慢到小心把骨頭固定在一個平面上

瞬間移動的，其實是

內心的波動。

那年，大災，缺水，缺糧食。大雪轉身

在鏡子上，寫下絕望。

真的誤以為

只有缺失的那一塊，可以把命一刀兩斷

“哦，這輩子，都沒有想到啊。”

——怦然落地后，才能看到

五臟六腑，其實都是碎玻璃的尖角

拼湊起的。

嗯，不這樣疼痛，靈魂也很難在人世里盡快脫身。

大 地

把一個人拿出來

現在，又把一個人塞進去

然后說，命，你來過。

——孤獨也轟轟烈烈地來過，

留下銀河一樣的空曠。

我們的墓穴被你抱著旋轉，或者

我們的墓穴抬著你，旋轉。且永不相忘——

滾滾銀河，我們的骨骸有蒼茫的愛意。

贊 美

大家一起贊美墓地，一定有磷火

大家一起哀憫大家，一定有炊煙

這冬天漫天大雪的詩稿，配得上神的出沒

這熱淚盈眶的臉，配得上大地的蒼茫

嗯，配得上每條命，都是陡峭的窮途

配得上，在天堂，也可以提著星星紀念地上的自己

我的親人們，在無聲無息中晚安。

病中日記

落日降落下來，湘江是無用的。

一條鐵軌穿過萬水千山

最后穿過我的前胸，也是無用的，

在泥地上翻滾

草，一群群的彎腰倒伏，又仰起頭呼喊

是無用的。

醫院里的白，總像白茫茫的雪

化療是無用的

旁邊的桐梓坡路，人群照樣熙熙攘攘

救護車是無用的。

燈火通明，

午夜出發的靈車也是無用的。

一座天空裝下太多的情感

悲傷是無用的，終點是無用的，恰如我的靜寂。

——我身體四周走失的荒蕪野草。

頭發詩

一根頭發是夜的一部分

是道路的延長，那上面開著的貨車

是筆直的窮途。

一根頭發的可能性，引發猜測

是光陰，也是懸掛在額頭的楊柳。

一根頭發可以打結，但不能讓它

停止奔跑，一根頭發其實是一束黑色的光芒

它射向鏡子，有柔軟的反彈。

三十年前的那一根

和現在的這一根，是一個人的相對論的兩個詞

遇到了斷裂的片段，和命運的側面

我們攥緊的，

但又不得不放下的一些傷悲。

一根頭發，苦苦思考自己的前程

一根頭發的曠野

有著一根針的尖銳，和刺痛。

憂傷，是一根頭發對剪刀作出的退讓，

像緩緩落下的，

幾封給未來者的信函。

一根頭發回家的路，是一柄光陰做的利劍

從天空，直接插進頭顱

仁兄悲苦啊，滿頭白刀子，剜肉刮骨，從今往后啊

白晃晃的命

少淬火，好好恢復它的彈性。

身體書

一晚都在寫降書，身體的城樓

掛上了月光旗。

一匹白馬卸下了背上的江山，脖子上僅剩一封家書

這關節炎的羊腸小道

血流緩慢。

一個人在身體里奔突，一個人忘記了街道

這些經年不息的戰亂，這些

激越的心跳

枉費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反思。

監獄已經物是人非，放出來的小偷，詐騙犯

甚至還有殺人越貨之心。

去東門的寺廟看看吧

寫降書也需要慈悲，一個字硝煙，另外一個字

就要去掉殺氣

此刻，推窗而入的是受降者

它接受了我的肉體，沒有接受我的靈魂

這讓今生左右為難

唉，它跟著我的肉體，向一顆流星鳴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