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餅二魚
為什么一部電影會有十幾億到二十幾億的票房?答案似乎從來只有一個,因為它的欲望值分數很高。什么是一部電影的欲望值呢?
從歷史上打破賣座紀錄的電影來看,那就是反映時代,反映社會,反映人性,反映人心。只要對比1960年代李翰祥導演的《梁山伯與祝英臺》在香港和臺北的反響,便不難發現“一樣風光兩般情”。
出品《梁山伯與祝英臺》(1963)的是扎根香港的邵氏兄弟公司,在它之前,黃梅調電影在以粵語片為第一語言的香港并未大鳴大放,就算電影放映之后,它的影響,也是來自另一塊土地,另一種文化:臺灣。《梁山伯與祝英臺》登陸寶島如特襲的旋風,把臺北陷入“狂人城”狀態。連續上映三月不輟、觀眾有看過百次以上,尤其當梁山伯飾演者凌波赴臺宣傳造成的“墟冚”(廣東俚語,意即“城鎮淪陷”),“創下中西電影票房紀錄,在臺北售票數占人的九成”。在香港反應平平的同一部電影,隔了片海,卻締造了歷史,創造了神話。
更有意思的,是李翰祥開拍《梁山伯與祝英臺》的靈感,本來自1953年桑弧、黃沙執導的越劇電影《梁山伯與祝英臺》。原先的戲曲藝術電影,經好萊塢式片廠制作包裝──原產地香港的強項──轉銷臺灣,紹興戲不但變了黃梅調,糅合西方樂器和現代編曲,最重要是朗朗上口的唱腔,于是一顆新星誕生。因為它能令一定數量的“廣大群眾”愿意把自己的情意(結)投映到它的身上去。
既然是情意(結),當然有它的復雜性。既包含對未來之美好的憧憬,也有對過去之磨難的申訴,但最重要的,應該還是對當下之迷惘、失意、委屈的舒解,致使銀幕上無論是誰在演出,那都是“我”的故事。作為觀眾,美其名是旁觀者,然而若是隔著太多的障礙,使自己再看不見與找不到“我”了,電影便會落入“看不懂”“不知道想表達什么”的評價里。相反的,看見想看見的自己,聽到想聽到的心聲,那才叫做有共鳴。
而這樣的心理對于從事電影工業的生產者來說,理應是萬無一失的制作方針。勞民傷財拍一部電影,若不能迎合大眾需求,不怕血本無歸?任何藝術只要是必須靠市場銷售才能生存,便要接受商業法則的考驗。沒有電影人不知道觀眾的心理決定一部電影在他們心目中的價值——一刷、二刷,抑或送票也不要入場——問題是,知道不代表懂得如何反客為主,能把自己拍的電影變成馴獸師,把消費者的欲望擺弄得妥妥帖帖。
所以,有些電影叫好不叫座,另一些,是只求叫座不屑叫好──什么是好?如果觀眾已用真金白銀投了票,那還要以什么來證明一部人人爭睹的電影不夠好?這道理在很久以前已經有小說作家用來給自己的作品“欠缺深度”辯護,大意是,有深度但讀者不買單,寫了出來也沒有人買,那深意不就是零?要怪就怪“欠缺深度”的作品永遠暢銷。承擔責任者,又為什么不是買書的人,而是作者?簡而言之,都是社會的錯。而這個“錯”,又成就了適逢其會的一些“對”。
最近看了一部電影,主題是男人長不大、女人老得快。片中各種狀況的男女遍地皆是,經過無數折騰,結局是女人找個暖男安定下來生小孩,男人找個崇拜自己的90后繼續當“成功人士”。盡管內心孤獨,但要兩人放下面子主動去跟對方破冰,一個情愿對空氣說一萬次我愛你,另一個情愿吃過敏食物吃到進醫院,然后分頭各自嫁娶。
大眾明顯對他們的心理很認同,不過據聞貢獻巨大票房的百分之八十,來自二、三線城市。這正好解釋了欲望值在片中扮演的角色為何重要:男女主一走入社會便飛黃騰達,喝紅酒、開跑車、住大公寓。一個人飛世外桃源散心,上班服天天新款。如果沒有這些 lifestyle 的包裝,換上粗茶淡飯,同一個與前任藕斷絲連的故事,會不會少了很多帶入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