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梓沫
林深深,你就像一杯毫不起眼的綠茶,味道清苦而生澀。
林深深,無論是怎樣品質的茶葉,只要通過細致的打磨,它總會變成一杯獨特的飲品。
Chapter1
初春的雨下了整整一個星期,城市仿佛被籠罩在一片薄薄的水霧之中。
中午時分的校園光景,人聲嘈雜。時牧一路小跑著穿越人群,拾階而上。打開異能者協會大門時,桌上水壺里面的水已經被燒得翻滾,水蒸汽沖出氣孔,發出“嗚嗚”的轟鳴。男生大步走上前,摁下了開關,而后他輕輕地呼了一口氣,對著話筒另一頭說道:“你臨時出去,就不能順手關掉電源嗎?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水壺沒有自動切換的功能……”
聽筒里面傳來不好意思的抱歉,還未等抱怨的話語出口,門邊便傳來小聲的詢問。
“請問,你是時牧嗎?”
他轉過頭,看見一張白凈的面孔。女孩背著大大的相機包,拿著紙筆,胸前還掛著校記者團的標志。
空氣霎時安靜,林深深看見時牧神色寡淡地掛掉電話,回答道:“是的,請問你找我有什么事嗎?”
聽見對方確定的回答,林深深微微揚起面頰,說明自己的來意:“時學長你好,我是學院記者團的記者,因為昨天十佳社團的評選結束,我們院報想要做一個與十佳相關的報道,所以就想來采訪一下異協……”
滾燙的熱水被倒出,浸過細碎的葉片,濃郁的香氣散發開來。時牧放下手中的水壺,抬起頭禮貌地打斷她,說:“抱歉,異協一向不接受采訪。”
“可是……”林深深還想再做解釋,卻又再一次被打斷,時牧笑得得體而疏遠:“真的很抱歉。”
話語安然落地,林深深失望地垂下手臂,無數的話語咽在喉頭,卻不知從何說起。
她無意識地絞著自己的背包帶,低落地留下一句:“不好意思,打擾了。”隨后,轉身離去。
直到對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時牧這才舉起杯子淺淺地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隨意地敲了敲桌面,下一秒,木門便如同被牽引一般,慢慢地合上了。
Chapter2
時牧再次見到林深深是在校社聯組織的學期大會上。
社聯主席在講臺上說著即將到來的社聯迎新晚會事宜,而她坐在蘇晨的身邊記著筆記。會議內容大抵不過是晚會的節目需要每一個社團出一個節目進行預審,而最終被選上參演的部門有額外部門補貼和人員擴展的資格等等。眾人逐漸厭倦冗長的發言,草草記了幾個時間節點后便放下了筆紙,唯有林深深專注地聽著,細致地將內容寫滿了一整張紙頁。
時牧輕聲念著咒語,被他拿在手上的本子上慢慢顯露出清秀的字跡,一筆一劃,認真得令人咂舌。會議終于結束,底下的社團負責人抬起頭,三三兩兩地收拾起自己的物品,結伴而去。
日子就這樣平淡過去數天。
照常的預審節目練習結束后,時牧因掉落了專業書折回去取。回程的路上,他抄近道走到了社團大樓的另一道入口,白熾燈隨著腳步的聲響紛紛亮起,這時他看見走廊盡頭的房間透著光亮。
時牧耐不住好奇走上前去查看,是悠揚的圓舞曲。
明明是料峭的春寒,林深深仍是因緊張出了一身粘稠的汗水。她將手輕輕搭上蘇晨的手心,順著音樂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個步伐,肢體僵硬,神色凝重。
蘇晨皺緊了眉,松開了指尖,而后,音樂被粗魯地切斷,所有的動作戛然而止。
“林深深,你還是不要參加這次演出了,這個舞我沒法和你跳。”
氣氛冷下來,其他社員小聲地議論,女生難堪地站在原地,像是漲潮時分上岸的魚,因為潮水的褪去,被陽光灼燒,孤獨地橫躺著。
“團長,還有幾天,我自己再練練,如果還不行,那么我就退出。”林深深抬起一張蒼白的臉,幾乎是要哭出來的表情。
時牧退后一步,在門外安靜地站著,他聽見蘇晨不滿地繼續說道:“那好,我們今天就到這吧,明天繼續。”
人群從門內魚貫而出,時牧將自己隱在黑暗中,等待他們的離去。他鬼使神差地走進房間,看見林深深低著頭收拾自己的物品,小聲地啜泣著。
林深深轉過頭的時候,顯然沒有料到房間里竟然會多出一個人,她下意識地撇開了眼,狼狽地用衣袖揉著臉頰。
時牧不懂如何安慰人,更懊惱于自己沖動走進來的尷尬,于是他輕輕“咳”了一聲,說:“其實你跳的也沒有那么糟糕。”
林深深抬起頭,終于止住了酸澀的鼻腔,她輕輕地彎了彎腰,以最快的速度逃了出去。
Chapter3
異能者協會在整個學校風頭甚勁,不過4個人的部門,卻每個都是怪人。例如可以與動物對話的語言天才,擁有奇異念力的磁場少年,記憶數據化般的數學家和自由操縱身邊事物的魔術師——時牧。他們行徑乖張,受到諸多關注,卻也不在意關注,在等待節目預審的那些時間里,林深深代表記者團多次采訪無果,最后竟也和異協的人相處融洽了些。
時間繼續前進,終于到了節目審核的當天。
林深深腳步匆匆,一路飛奔地穿越操場,籃球迎面砸來,因為缺少睡眠的腦子遲鈍地轉了一圈,“咣”的一聲,她還未作出動作,就已經被擊倒在地。
耳朵因為突如其來的沖撞而呈現短暫的盲音,她用一只手捂住了額頭,等待面前一陣又一陣的黑暗過去。
清淺的溫熱氣息靠近,林深深怔怔地看著伸到她面前的手掌,她看著對方彎下身子,輕聲地問:“你還好吧?”
聲音突然被完全過濾,世界頃刻轟然平靜。
許久,林深深才后知后覺地就著對方的手站起來,低聲回答:“我沒事。”
口袋里的手機再一次劇烈地震動起來,她掏出手機,聽見對方壓低聲音催促她趕快來彩排現場,于是,她再一次自時牧身邊倉皇跑開。
直到預審彩排開始,林深深額角的黑紫變得越發明顯,緊張的情緒包裹著她,難以擺脫。
舞蹈的效果差強人意,縱然經過了大量練習,內斂的性格仍是限制了她的神情動作。舞臺下方傳來細微的笑聲,林深深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竭力將最終的舞臺效果完整呈現。
記者團的節目預審沒有通過,甚至連整改的機會都沒有得到,林深深抿緊唇,沉默地站在一旁。
“林深深,這就是練習之后的效果嗎?甚至還沒有平時排練的好。”蘇晨強撐著的笑臉終于垮下來,變得鐵青,他口不擇言,“你是不是有意針對我?”
“我不是……”林深深搖著頭,額角的疼痛帶著心里的委屈涌到了喉間,她顫著聲音說,“我沒有針對你……我喜歡你啊……”
蘇晨表情到位,唇邊的嘲弄盡收眼底,他指著正放在桌子上的綠茶說:“你的喜歡,就像這杯綠茶一樣,味道清苦而生澀,而我不愛喝綠茶啊。”
林深深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彩排現場的,屋外無預警地下著雨,她揉著眼被時牧一路拉回了異協活動室。
男生用魔法烘干她外套上的水汽,而多次拒絕采訪的其他成員們看見泫然欲泣的少女,難得地露出配合的表情。
語言天才指揮著時牧隨手變出的各種生物做各類有趣的表演,磁場少年試圖讓林深深轉移注意力,與他一同去移動物品,透視者站在一旁,少見地沒有惡語相向……
林深深想,這樣她還不開心就太對不起他們了。
所以,她對不起他們。
林深深捂住了臉,第一次大聲地哭了出來。
Chapter4
在那天的最后,時牧告訴林深深,無論是怎樣品質的茶葉,只要通過細致的打磨,它總會變成一杯獨特的飲品。
而她也是如此,不用一味地將自己低進塵埃,因短板而自卑不已,而是努力綻放自己的光芒,讓長處熠熠生輝。
林深深退出了記者團,自然而然地加入了異協,成為最為平凡的第五人。
在加入社團并知曉整個異能者協會的人員能力后,林深深也終于知曉他們為何一直不愿意接受采訪的原因,因為不知道如何去解釋自己來自于不同維度的種族部落,又是如何繼承血統擁有超乎常人的能力,所以干脆避而不答。
在他們的帶領下,短短時間內,林深深仿佛掙脫了枷鎖的鷹奪人耳目。不再局限于如何保持社團的優異,不再局限于奉獻自己,不再局限于老舊篇章……她的文章越過了校級刊物登向全省,她的攝影作品獲得高校學生大獎,她在校辯論賽上自信滿滿,她在學科競賽中穩拿前三……
從初寒到夏末,她越發耀眼,也越發沉著。
蘇晨以他以往的姿態出現,俯下身子,巡視著她早已散去陰霾的臉頰,說:“對不起。”
是遲來的道歉。
“可是,我希望我們曾經是朋友,而未來也有機會超越朋友。”
蘇晨如此告白。
“那你喜歡喝綠茶了嗎?”林深深將當初他所說的話回問于他。
“我……”蘇晨急急解釋,卻又沒有了接下來的言語。
林深深卻沒有再聽他的解釋,擺手搖搖頭,說:“我一直覺得茶葉這個東西,只有經過細細的烘烤才會散發出它本身的香氣,或許,人也是如此吧。”
蘇晨低下頭,沉默了幾秒鐘,他的聲音顯得落寞:“林深深,對不起。”
身側悄悄貼近一個人的氣息,照例是冷淡的嗓音,他說:“走吧,今天我和磁場配合表演念力魔術給你看,這次允許你和數學家來干擾。”
“好啊。”
時牧就這樣帶著林深深轉身離開教室,而蘇晨留在座位的另一頭,像一杯已經冰冷掉的飲品。
Chapter5
然而時牧和林深深并沒有回到異協社團,他們跑到了社團大樓最高的樓層屋頂去看日落。時牧于虛空中變幻出翩飛的鴿群,掠過布滿晚霞的天邊,落日的風涼涼的,女生的話也隨之飄得很遠。
“我一直都想知道,你為什么要幫我?”
時牧轉過頭,認真地看向她:“你曾經告訴我,縱然知道自己無法做到完美,那么只要你努力去嘗試,總有一天你會成功。”那是多年以前的南方8月,女孩為尚是年幼的男孩所說出的安慰的話,“那時我控制不好我的能力,造成混亂,只有你給了我鼓勵。你或許忘記了,可我還一直記著。”
林深深確實已經忘記這件事,天漸漸暗下來,時牧輕輕地笑了:“你不記得也沒有關系,我只想將你贈與我的勇氣再重新交到你手上而已。”
林深深也笑了:“那你再多給我一些勇氣吧。”
“嗯?”
讓我有勇氣感謝歲月的一場際遇,用盡漫長時間走到交匯點,將剩余的話語留給風,它會將夜晚的信與悸動送到你的窗前,告訴你所有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