縝密的智慧

鄧剛

嚴格地說，如今看病，往往并非只依靠大夫的經驗和判斷，更多的是依靠儀器檢測和化驗。那么，在診斷過程中，醫生不是沒什么用了嗎？其實不然，因為當今檢測手段復雜而多樣，例如超聲、X光、CT、核磁共振、病理檢測等等。這就像在戰場上面對藏匿的敵人，有多種偵察手段，只有選擇針對性的偵察手段，才能更快地掌握敵情，才能出奇制勝。所以在門診室里體驗時，我看到高手醫生的“問診”之細，令我感到一種縝密的智慧。例如一個患者說他失眠，一般醫生聽完之后并不再問什么，就給開些安眠藥之類的。而高手醫生還要繼續追問失眠的細節：你是一直睡不著，還是睡睡醒醒？你是意識非常清醒，還是昏昏沉沉？你是入睡慢還是醒得早……

這使我十分驚訝，原來僅僅一個失眠，就“花樣多端”：有的人躺下幾個小時睡不著，但只要睡著了，就能安穩地睡幾個小時；有的患者躺倒就睡，但很快又醒過來；有的患者“陰陰陽陽”，弄不清自己是睡了還是醒著；有的患者干脆就整夜雙眼瞪得像燈泡……醫生對我說，現在的安眠藥物非常之多，雖然功能大同小異，卻有不同的安眠作用，針對不同的失眠狀態對癥下藥，就會有更細膩的效果。

有一個患者因跌倒昏迷而被抬進診室，家屬急切地哭訴說，好好的一個人，突然跌倒在地，把腦袋里的血管摔破了。類似的患者我看過很多，一般醫生們都按常規腦出血來治療。可有一次，我隨一個高手大夫出診和查房，卻見到他不同尋常的問診。患者是個六十來歲的男人，他的兒子說他“撲通”一聲跌倒在地，所以將腦血管摔裂了。兒子甚至悔恨得直跺腳，說當時只要離父親再近一點，就能扶住他不跌倒，唉，太麻痹大意了……高手醫生不動聲色，只是用平靜的口氣問患者的兒子，你父親在摔倒之前，走路靈巧還是蹣跚？兒子回答說，他父親近幾年走路出現問題，有時就歪歪倒倒的，好像腿腳有病，不太靈了。這個高手醫生就推測，患者是因腦血管先出血昏迷而跌倒，并非跌倒導致腦血管破裂。這個診斷很重要，因為這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癥狀，在治療和用藥上有相當明顯的區分。

在醫院體驗時間長了，就發現醫生與患者之間發生的矛盾，不僅是醫術高低和服務態度問題，還有些與“復雜的心理”有關。一個九十多歲的老爺子被家屬扶了進來，從表象看，這個老爺子由于胃里長了個巨大的癌瘤，一口飯也吃不下去，所以枯槁得嚇人，真是老得不能再老了。但家屬簡直就是拼命要求給老爺子動手術！醫生們愣住了，因為腫瘤肆虐到如此可怕的程度，手術已經毫無意義了。一些醫生就意識到，這可能是“了斷”陷阱。在這種情況下，高手醫生接受了手術要求。他之前觀察到，這個老爺子是高收入的離休干部。現在一口飯也吃不下去，那只能是等死。手術雖然沒有治愈的希望，卻能將巨大的腫瘤從壓迫的食道上撥離開，就能吃下一點點飯，也就是能延長幾個月的生命，當然也就是延長幾個月的高收入了……我為此“暗訪”了老患者的一個遠親，她說只要讓老爺子多活一個月，就是一兩萬的“活存折”，無論如何也得治呀！

我想，這個高手醫生不但懂病理，還懂心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