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變革年代回望夫子的背影

邢譽丹

改革開放四十年，可以說是孔子思想傳播的四十年。我們看到國內有各種各樣的國學班，給孩子們講授禮義廉恥。國外有幾百所孔子學院，傳播著漢文化的思想精髓。近年來，更有新儒家學派，將孔子學說與西方哲學熔于一爐，重新解讀、重新闡釋孔子思想對中國文化的重大意義。孔夫子如若看到自己的思想之泉，兩千四百多年之后，還全球流傳，潤澤后人，會不會因此而大為震驚？

孔子學說傳到西方，是從四百多年前，意大利傳教士把《論語》一書譯成拉丁文帶到歐洲開始的。初初翻譯，便深受歐洲學人的喜愛。至此，孔子的思想體系走出中國，走向了世界。但這個世界也是小眾的世界，因孔子學說僅僅局限于知識人之間。2004年是孔子思想真正地走向世界的重要的時間節點。因為這一年，全球首家孔子學院在韓國首爾正式設立。此后，林林總總，五百多所孔子學院建立在全球各個國家。截至2018年12月，中國已在154個國家和地區建立548所孔子學院和1193個中小學孔子課堂，現有注冊學員210萬人，中外專兼職教師4.6萬人。如今，孔子學說已走向了五大洲。各國孔子學院的建立，正是孔子“四海之內皆兄弟”“和而不同”以及“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的思想在現實世界的真正實踐。

孔子學院在全球的建立，是漢文化在全世界推行的一次文藝復興。任何時代，文藝的復興，首先是思想的復興。若無有價值的思想在世間流轉，文藝便如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更無法談及復興。在這個文藝復興的年代，讓我來緬懷流傳給我們一筆巨大思想遺產的夫子。我無法從正面描述夫子的偉岸，我只能回望他迷人的背影：

夫子是一位高大魁梧的巨人，身長九尺有六寸，人皆以長人異之。他的身影長到足以遮蔽整個民族歷史。他從歷史深處走來，又向不知方向的深處走去，他腳步匆匆，未曾停留，只留給我們一個模糊的背影和幾盞燈燭。我們手捧他留下的燈燭，在寂寂長夜之中，卻不知他的背影究竟走向了何處……

夫子是一位駕駛時代馬車的車夫，他的手緊握韁繩，方向堅定，不曾迷茫，馬車上的人，或呼呼大睡，或哈欠連天，一臉凄迷與懷疑，卻只能望著這個車夫自信而堅定的背影，隨他一起上前。夫子是一位匆匆向前趕路的人，卻如射出的箭一樣，正道直行，永不回頭，只留下一個自信而堅定的背影，令身后的人追隨，背影卻又消失得越來越快，更加模糊。他是一位不計辛勞的農人，耕耘著文化之荒，培育著文化之苗，他沒有時間抬頭，看看籬笆外駐足觀看的路人，只留給他們一個自信而堅定的背影，令觀者感到莫名的觸動。匆匆三千年，夫子伴著歷史的過客匆匆走過，卻只留給這些路人一個背影和幾盞燈燭。

弟子們談起夫子的形象道：“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我遺憾自己不能直觀地看到這樣一位鮮活的夫子，卻只能手捧他留給我的燈燭，仔細端詳他漸漸遠去的背影。

夫子的背影，春秋亂世的翩翩君子。

“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見君子”。這是《史記·孔子世家》中，記敘夫子被圍困陳蔡之野時，顏淵勸慰的話，也是我很為之觸動的一句。在禮崩樂壞的黑暗王國里，夫子潔身自愛，不僅以君子風范存立于世，更推己及人，以恕道傳播仁禮的思想。他雖無富貴以像祖先周公一樣成為圣人，卻也“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躬行君子，持之以恒。他講：“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教人以老成持重的君子風度。他講：“君子是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教人以安貧樂道，敏事慎言的人生態度。他講：“君子不器。”勸人不要只有一方面的才能而泥于小道，而是融會貫通，做一個大有作為的通才。他講：“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將君子的寬闊胸懷教育弟子，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他還講：“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于是，顛沛必于是。”堅定眾人的求仁之心，更時刻躬身踐行，無論在最緊迫的時刻還是最顛沛流離的時刻，他都心不忘仁，“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夫子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君子。他一生以推行仁愛為己任，以忠恕貫之。他是仁者，不動如山而安于仁。他是智者，長如流水而利于仁。這位翩翩君子的背影，令后世緊追不舍。

夫子的背影，患不己知的孤傲哲人。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雖幾次談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可夫子還是無法真正釋懷。他的話有掩飾心理，越說不在乎，其實就是越在乎。他曾深深地感嘆：“知我者其天乎！”內心的孤獨寂寞已無人能明了，或許只有天與他做知己吧。縱有弟子三千，賢者七十二，誰又能真正地做老師的知己呢？子路雖可與他“乘浮桴于海上”，終究生性魯莽，難懂老師心性;顏淵雖能“不遷怒，不貳過”，只是“不幸短命死矣”，不能陪子度過漫漫長夜;冉求雖有悟性，奈何不是一個訥言君子;宰我雖有志向，卻于晝而寢，欺騙老師，令夫子大感失望。內心的孤獨使他逐漸感到，似只有他一人行走在天地之間，素面朝天，獨自修行。他開始有些傲，因失望、孤獨或別的什么原因而產生的傲。他覺得現世之人無一人可及他的標準。“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吾未見剛者”。“吾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圣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未聞好學者”。他內心的失落失望，又該如何描述呢？“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上天賦予他品德、使命，他便傲，且無所謂了。鮑鵬山說，子的一生就像一部古典悲劇，因失敗而輝煌，他已經預先知道了結局了，他高傲的心性使他無法改變自己的人生方向。

夫子的背影：嘔心瀝血的盡責老師。

“孔子者中國文化之中心也，無孔子則無中國文化。自孔子以前數千年文化賴孔子而傳，自孔子以后數千年文化賴孔子而開。”夫子成功地通過文化符號進入了未來的世界。他口耳相傳的傳授方式，幫助中華文化避開了種種浩劫：始皇的焚書坑儒，項羽的復仇之火，新文化運動的偏激思想，不堪回首的十年動蕩。他教育弟子們“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余力，則以學文。”把品德擺在學業之前。他“有教無類”的思想，使我們每個人都能得以知識的澆灌。

“壯志不酬，眺望茫茫無語的宇宙，他心事浩茫。人事渺小，天道無情，青山依舊，哲人其萎。”

責任編輯：馬小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