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雅
(平頂山市圖書館,河南 平頂山 467000)
鏡像信息服務是現代信息技術條件下圖書館服務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對提升圖書館服務質量與水平,開發利用信息資源,保障用戶的信息獲取權起到了重要的促進和保障作用。然而,由于鏡像信息服務涉及對版權作品的復制與傳播,因而不可避免地同版權問題聯系起來,引發相關的權益糾紛。據統計,在20世紀90年代以來我國圖書館界發生的版權訴訟案件中,與鏡像服務直接關聯的占了絕大部分。在這些案件中,盡管多數涉案圖書館勝訴,不構成侵權、不承擔法律責任,但是在有的案件中圖書館被法院認定構成侵權,承擔停止侵權,甚至承擔民事賠償等法律責任[1]。目前,鏡像信息服務仍然是被許多圖書館采用并受到用戶青睞的服務方式,因而圖書館必須重視涉及的版權問題,加強版權管理,著重是要科學正確地把握法律邊界,有效防范與化解侵權風險。
從技術角度看,鏡像服務是把數據信息(主要是以數據庫形式存在的集合信息)拷貝到圖書館的服務存儲器上,供用戶檢索、獲取和利用。從法律角度看,毫無疑問,數據庫中可能會包含著或多或少的具有版權意義的“作品”(當然,數據庫中包含的數據信息也可能沒有任何版權保護價值)。“拷貝”是一種“復制行為”。因此,將具有版權意義的作品鏡像存儲到圖書館的計算機系統中受到權利人享有的復制權的控制。按照版權法原理,除去合理使用、法定許可、強制許可、公共秩序保留等法定的權利限制情形,對作品的利用必須事先征得權利人的許可,即“先授權,后使用”。所以,如果未妥善處理鏡像服務與復制權行使的關系,就可能構成對復制權的侵犯,引發版權糾紛和訴訟。另外,按照我國《著作權法》第10條第12款的規定,“信息網絡傳播權,即以有線或者無線方式向公眾提供作品,使公眾在其個人選定的時間和地點獲得作品的權利”。顯然,信息網絡傳播權強調的是“向公眾提供作品”這樣一種狀態,而且是指“直接向公眾傳播作品”。圖書館提供鏡像信息服務是將享有版權意義的數據信息置于“能夠被公眾在其個人選定的時間和地點獲得作品”的這樣一種狀態,因此這種行為同樣受到權利人的制約,除非符合法定限制條件,不然應事先向權利人取得行使信息網絡傳播權的授權。否則,就構成對信息網絡傳播權的侵犯。可見,圖書館開展鏡像信息服務的責任風險主要來源于對復制權與信息網絡傳播權侵犯的兩個方面。
在鏡像信息服務中,圖書館一般并不對被鏡像的“具體”的數據信息進行選擇和甄別(通常圖書館只是提供被鏡像的數據信息的類型和學科方向),僅僅起到的是提供“信息存儲空間”的功能,而被鏡像的“具體”的數據信息由數據服務商提供,因此圖書館的版權角色類似于“網絡服務提供者”,而非“內容服務提者”。但是,在不同的圖書館鏡像服務版權糾紛案件中,法院對圖書館的版權角色卻有不同的認識。比如,在“何海群訴溫州市圖書館侵犯著作權糾紛案”中,法院認為“圖書館以鏡像方式向公眾提供了涉案作品,侵害了著作權人的信息網絡傳播權”。[2]可見,法院把涉案圖書館的版權角色認定為“內容服務提供者”。而在“李昌奎訴深圳南山圖書館等侵犯著作權糾紛案”中,法院認為涉案圖書館沒有能力對數據信息進行選擇,也沒有能力對數據信息的版權狀態進行鑒別并處理授權問題[3]。在該案件中,法院只是把涉案圖書館當成“網絡服務提供者”看待。對圖書館在鏡像信息服務中不同版權角色的認定具有重要的法律含義。因為,如果圖書館在鏡像服務中起到了“內容服務提供者”的作用,其行為構成侵權,則將承擔后果相對較為嚴重的“直接侵權責任”,而如果圖書館的版權角色是“網絡服務提供者”,則只可能承擔法律后果相對較輕的“間接侵權責任”。對圖書館不同版權角色的認定,往往是鏡像服務版權糾紛案件中爭議的焦點問題之一。
在圖書館開展鏡像信息服務引發的版權糾紛案件中,不同的法院之所以對圖書館的版權角色有不盡一致的判斷與認定,在于對圖書館與服務商之間法律關系的不同認識和考量。由于網絡數據信息數量龐大、蕪雜,為了促進網絡服務業的發展,法律往往從減輕網絡服務提供者的角度出發,制定了相關的責任限制條件。比如,《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以下簡稱《條例》)第22條就是針對“信息存儲空間提供者”制定的責任限制條款,凡符合條件的信息存儲空間提供者,可以據此得到責任豁免。其中,該條第3款規定,提供信息存儲空間“不知道也沒有合理的理由應當知道服務對象提供的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侵權。”也說是說,網絡服務提供者的功能僅僅是“提供信息存儲空間”,而由用戶自主上傳信息,網絡服務提供者不施加任何的影響和干涉[4]。在圖書館提供公共論壇、BBS等服務的過程中,圖書館不僅向用戶提供了信息存儲空間,而且對用戶提供內容的行為處于消極和被動狀態。但是,圖書館開展的鏡像服務與此不同,圖書館對服務商提供什么內容(包括學科、數量、具體作品等)是有決定權的,這就可能被法院認定為圖書館參與了直接的內容提供活動。特別是圖書館與服務商之間簽訂的服務協議,更有可能被法院作為認定圖書館和服務商“合謀”提供數據信息的證據,認定圖書館與服務商的行為都構成了直接侵權。但是,并非所有法院都持這種觀點,有的法院在審判過程中回避了圖書館與服務商之間的關系,另辟蹊徑,認為圖書館的行為既不構成直接侵權,也不構成間接侵權。
《條例》第22條第2款規定,提供信息存儲空間的服務商“未改變服務對象所提供的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信息網絡傳播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以下簡稱《規定》)第12條第2款規定,提供信息存儲空間服務的網絡服務商對于熱播影視作品等的主題、內容,主動進行選擇、編輯、整理、推薦,或者為其設立專門的排行榜的,人民法院應認定為應知侵權。之所以作出如此規定,是因為如果網絡服務提供者能夠主動對用戶上傳的數據信息進行選擇、整理、編輯等,那么就能夠對這些數據信息的版權狀態進行鑒別,而非被動地只是“接受”數據信息的上傳,不再能夠受到免責的待遇。在“李昌奎訴對外經濟貿易大學侵犯著作權糾紛案”[5]等案件中,法院就認為圖書館在鏡像服務中沒有能力對其服務器上的內容進行修改、增刪、維護與控制。學術研究和司法實踐中,一般認為“改變”專指對數據信息“內容”的更換、修改、變造,如果只是對數據信息改變存儲格式、圖標嵌入;加注數字水印等網站標識;在作品之前、結尾投放廣告或者在作品中間插播廣告等則不屬于“改變”。
《條例》第22條第4款規定,提供信息存儲空間服務的網絡服務商不能“從服務對象提供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中直接獲得經濟利益。”《規定》第11條第1款規定,網絡服務提供者從網絡用戶提供的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中直接獲得經濟利益的,人民法院應當認定其對該網絡用戶侵害信息網絡傳播權負有較高的注意義務。在“李昌奎訴貴州大學等侵犯著作權糾紛案”[6]等諸多案件中,法院認定涉案圖書館未從鏡像服務中獲取”“直接經濟利益”,但是并未對“直接經濟利益”的內涵進行闡述,而《條例》第22條第4款、《規定》第11條同樣未予以明確,這就給圖書館把握“直接經濟利益”的法律邊界提出了難題。按照《規定》第22條第2款的解釋,圖書館在鏡像服務中收取的“一般性”的服務費、廣告費不屬于“直接經濟利益”,但是針對“特定”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投放廣告收取的費用,以及與“特定”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傳播而收取的費用屬于“直接經濟利益”。從此認識,圖書館從事鏡像信息服務可以有“經濟利益”,但是這種收益應當與存儲和傳播“特定”的數據信息無關。
在開展鏡像服務過程中,圖書館對于數據信息的存儲雖然處于“被動”狀態,但是對于“明顯”的侵權行為不能視而不見,不能采取“鴕鳥政策”,消極應對,而應采取積極的屏蔽、阻斷等措施,制止侵權行為的繼續。否則,圖書館就存在過錯,就需要承擔相應的法律后果。在“何海群訴溫州市圖書館侵犯著作權糾紛案”等案件中[2],法院認為圖書館只是一個鏡像站點,沒有能力對服務商上傳存儲的數據信息的版權情況進行鑒別,即指圖書館并不知道侵權問題的存在。《條例》第22條第3款規定,提供信息存儲空間的網絡服務提供者免責的條件之一,就是“不知道也沒有合理的理由應當知道服務對象提供的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侵權”。相對于“知道侵權”,對“應知侵權”的影響因素較多,許多情況下難以判斷。《規定》第9條至第11條對“明知”和“應知”的認定提供了多項原則,尤其是其第12條專門針對提供信息存儲服務規定了“應知侵權”的衡量標準,除了對內容改變之外,還包括接到權利人的通知未及時采取刪除、屏蔽等措施,或者將作品置于網絡服務者可以明顯感知的位置等。對于這些規定,圖書館應認真學習、領會。
正確理解、貫徹執行法定的操作規則,是圖書館開展鏡像信息服務中防范與化解責任風險的主要策略。比如,不改變數據信息的內容、不從服務中獲取經濟利益、對“明顯”的侵權行為主動采取制止措施等。另外,圖書館在接到權利人的“通知”后應立即刪除、屏蔽涉嫌侵權的內容,而不能以“數據信息由服務商上傳,與圖書館無關”為由拒絕采取制止侵權的措施,這就是著名的“通知——刪除”規則。對于采取措施的“時限”,無論是《條例》,還是《規定》都未予明確,但圖書館不能以此為由進行拖延,而應根據作品的類型和采取措施的難度“盡快”采取制止侵權的措施。對于“通知”的法律效力問題,圖書館應全面考量,不能僅僅以“通知”不符合《條例》第14條規定的法定形式而置之不理,只要“通知”能夠準確定位侵權內容,就應認為具有法律效力,向圖書館提出了“確有證據的警告”。
在鏡像服務引發的版權糾紛案件中,被法院認定侵權的涉案圖書館,絕大多數主要是由于服務商未能妥善解決授權問題而造成。所以,慎重選擇服務商對圖書館防范與化解責任風險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其一,圖書館要選擇具有資質和良好口碑的服務商。其二,選擇在圖書館業內具有優秀業績的服務商。其三,對服務商的版權管理體系和機制進行評估,選擇正確對待權利人利益,認真保護版權的服務商。其四,盡可能選擇未有版權糾紛或者訴訟記錄的服務商。其五,選擇注重對圖書館利益保護的服務商。在協議談判和訂立時,圖書館應要求簽訂“責任擔保”條款,即要求服務商承諾“凡是由于權利瑕疵造成的糾紛和法律事務、法律后果都由服務商承擔。”現在,個別服務商利用其市場壟斷地位拒絕與圖書館簽訂擔保條款。在此情況下,圖書館應團結起來組成聯盟,依靠集體的力量同服務商展開博弈,往往能收到較好的效果。
在現代信息技術背景下,即便是版權管理工作做得再完善的圖書館,也不能絕對保證不存在侵權問題,完全避免權益糾紛和侵權訴訟。因此,圖書館要逐漸學會并善于同權利人打交道,摸索和熟練運用與權利人打交道的規律,化被動為主動,盡可能降低對圖書館的社會負面影響以及對圖書館可能帶來的經濟賠償損失。其一,權益糾紛發生后,圖書館不能消極回避,而應快速反應,正面應對,主動與權利人聯系溝通,解釋相關問題,闡明圖書館的觀點與主張。其二,站在權利人的立場上思考問題,尊重事實,承擔必要的責任,滿足權利人提出的合理要求,同時把守底線,為用戶和圖書館爭取最大利益。其三,尋求圖書館學會、版權行政管理部門和版權法專家的幫助,發揮“第三方”在化解侵權責任風險中的權威作用。其四,圖書館要從權利糾紛和訴訟中總結經驗教訓,完善版權管理的政策和做法,防范新的“版權危機”的發生。
既然訴訟活動不可能完全避免,那么“合理抗辨”就成為圖書館化解或者減輕責任風險的一項必不可少的重要工作。我國圖書館在開展鏡像服務引發的侵權訴訟案件中提出的答辯理由可以歸納如下:其一,公益機構。雖然“公益性質”不是圖書館可以侵權的理由,但是可以作為法院考量圖書館過錯和責任的重要因素之一。其二,合理使用。合理使用版權是法律賦予圖書館享有的法定權利,如果這項理由成立,那么圖書館就必然會被法院認定為無過錯,行為不構成侵權。其三,許可抗辯。圖書館依據“擔保條款”,將許可和版權鑒別的責任引向服務商,由服務商承擔相應的責任。其四,最終用戶。將圖書館視為“最終用戶”,可以享有使用版權的一定“特權”。其五,圖書館的行為符合《條例》第22條規定的所有條款。其六,圖書館盡到了合理注意義務。此外,圖書館可以提出的其他抗辯理由還有無審查責任、局域網內使用、“一事不再理”,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