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餅干的詩

海餅干

冬天的花果山

猴子在尖叫，從爆竹聲里。

野花在它頸子上生長，散漫地開

隨意地落，讓你嗅不到生息

那么安靜。山上沒有大樹，鳥兒們

擁擠地站著，嘰喳的，像在狹窄

視野里爭論的人，但飛起來，它們會變的

開闊。黃昏把混合的色彩

探向我，一抹橙色的光影像腳底

生出的風般帶著我

奔跑。牽手的人

躲在樹林里，但總有熱鬧的聲音

闖進去，驚飛一兩只鳥兒

但他們沒驚慌，只自顧自地牽著手

仿佛要把每一條山路

吻一遍。

一個下午

“現實是荒誕的。”但當我說出這句

它就會拿出指揮棒指向我，仿佛詭異的

歌聲要從我口中流出。在不遠處

淺紅色的物業樓發出

死亡般的喘息。

我走進去，房間與房間相連

但空無一物，邏輯那么緊實地存在著

卻找不到聯系。沒有樓梯

我開始圍著它轉圈——

一個葬禮擋住了我

歌聲和油煙味在雨中融合

人們在門口說笑

我沿著笑聲走到三樓。一個人

用夸張的語言和我說話，臉上卻毫無表情

另一個人遞給我合同，鑰匙里

是豐富的迷宮

可誰能告訴我，哪一把能敞開

幸福之門。

在雨中

我收緊羽毛，垂下翅膀——

在雨里。現實顯得尤為真切

我幾乎能看見它的輪廓

我們共同存在著，事實上我存在于

它體內，但它隨我的變化

而改變，在墻上

我們像停電時的光影。我埋下頭

它調暗燈光。鄰居家燈火通明，歡笑聲

如微波爐里的爆米花

噼啪炸開。

在夢境中

這是些連續的或

破碎的片段。一個暗紅色的坐墩，包裹著

綢布，一個年代久遠的

女人

把清晰的唇印

印在我的腦門上，仿佛告別。她腳趾上有血痕

裹腳布凌亂，但沒停下磕絆地奔跑

好像要逃離險境

遠處有槍炮聲

土地發出燒焦的呻吟

戰爭，一個骯臟又堅硬的面孔刻畫在空中

仿佛地獄的旗幟升起。

聊天

這些話讓我感覺到柔軟

仿佛大片白色云朵正飄過我的頭頂

我們仰視高大的人、贊嘆奇跡，沒有粗鄙的人

存在于我們的視線

窗外，有人看風箏，有人

抓著線奔跑，每一串腳步都那么歡快。貓從你的腿上

鉆進我的腋窩，暖和的花朵

在我們身體間盛開

現在，我們不再吐出語言

我們已知悉對方。我們的目光隨著云朵的方向

流動，就像云朵的守護者。

站在月光里

月亮從這里還能看出去一萬里

也許更遠，這像個玩笑，可我只能憑想象

猜測它落向哪里，那如帷幔般溫柔的光

能照到一個少女羸弱的

骨頭嗎？那時候它們還沒堅硬起來

即便在今天，我站在月光卜

遠離年少，仍不能辨別照著我的這抹月光

是否看見我的骨頭

變得堅硬了。

與友聊天

當你像一面鏡子般

照出我，我感覺恐慌如矮小癥的

侏儒般襲擊了我，我看起來

那么青澀

我盯著鏡中的自己——

一個與自己糾纏多年的人，一個俗世的

隱身者，不被眾人看見

但卻被你發現，并為你提供養分

可我們似乎不能同路

可誰將與你同路呢？你駕著小船在寬闊的

湖水中前行，豐收的稻田向你

伸出黃手臂。

沉默的夜

此時，我正等待一只蚊子

就像等待一個故人，它嗡嗡地個唱

已開始許久了，我卻尋不到

它的蹤跡

就像我在陌生的

境況里找不到自己，我做著各種嘗試

譬如躲起來或假裝睡去

可它并沒上當

我只好又站起來，在狹小的

空間里，走動，不停走動，越來越急躁

像一只困獸，束縛在

自我的牢籠里。

小憩

我在陽臺上

席地而坐，對面平臺上——

一只哈士奇在焦慮地走動

我安靜注視著它，想帶它進入

另一種境界。它跳躍著

想靠近我，可項圈禁錮了它

但它還是反復奔向我

在黃昏降臨在我們頭頂之前

它的身體在一團陰影里，起碼熱切地

跳動了上千下。

下雪的夜

你看到雪了嗎？

聽到那個被雪遺棄的女孩的哭聲了嗎？

噓，輕點，風來了

它即將抹平腳印，帶走一切

仿佛人們從來沒踏進

這個世界，還有什么比這

更干凈？

聽到那個找到雪的女孩的笑聲了嗎？

她干凈的眼睛將記錄一切

風哪去了？它攔不住

人們的腳步，他們那么快就從屋子里跑出來

擠進雪的世界。咦，誰打開了

閃光燈？

林中的鹿

鹿臥在森林的空地上

目光柔和，沒有風

其他的生物也隱去了，時間仿佛

停在這一刻。高大的樹木

立在它身后，如守護者。它站起來

到湖邊飲水，水上有輕盈的身影掠過，湖邊有蹄印

各種形狀的，但都和它一樣

不急不緩。

過年

菠菜、粉絲，煎豆腐金黃

像秋天鼓起沉甸甸的麥穗。母親坐在沙發上

包起它們，仿佛收攏了一年的記憶——

素餡餃子擺在供桌上

我從江南看過去，白面粘在母親

蠟黃的臉上，高血糖、高血壓、心臟病

像家庭成員般填補著

她枯燥的生活，在她的診所，旋轉的

樓梯能把一個喘息

拉的很長。腰疼、肩膀疼

胳膊常年鼓著包，痛苦在藥的作用下

時大時小，有時她的話在焦躁的

爆竹聲中炸開：“養你們有什么用？”

她把苦難揉成硬邦邦的面團，然后說：

“明年六十六了，面要活的軟和些。”

我看了下時間，對著模糊的

手機屏幕說：“媽

下餃子吧。”

如何從一個吻中醒來

它禁錮了我，就這樣躺著

一個多小時，也許更久，我想著，如何

從一個吻中醒來。我坐起來

洗臉、刷牙，把自己打開——

清洗，像面對一臺機器或木偶

被擺弄、揉搓、變形，柔順的像

一彎月亮，還有可能成為完整的女人

那其中有我缺乏的。但我們

都沒長大，親愛的，我們還不能承受

月亮掉入水中，留下的

空洞背影。

停電

塵世沒入黑沼澤，月亮

擦出柔和的光，自然之物在美的感召下

慢慢聚攏：窗內和窗外

內部結構和外部世界，仿佛

從未被分割，我剝開塵世的黑匣子

——一束光，照到生活

在設定的軌道上奔跑，曠野奏響

昆蟲窸窣的樂曲，所有被我們搬動的事物

都回到原點。

憶起在雪地遇見野雉

清晨，我把頭埋在

沙發里，想起那個冬天，一只野雉——

把頭扎在雪中，它斑斕的尾巴

在顫抖

它先于地面感知到了我，突然，它一躍而起

展開，一只森林的精靈。那么美。

我目送它慌亂的

背影消失

如其他轉瞬即逝的事物

現在，我站在窗前，感覺一束光正穿透

霧霾，沖著我的清晨

俯沖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