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離的詩

陳離

烏鴉小史

當一群烏鴉飛過天空

一場暴風雪就要來臨

當一只烏鴉飛過天空

就有人想起一群烏鴉飛過天空

就有人想起一場暴風雪就要來臨

我早已不再期待暴風雪

我早已不再期待一群烏鴉飛過天空

我甚至不再期待

一只烏鴉，飛過冬日的天空

烏鴉的徹底消失，是否會對人類

構成一種致命的威脅？

我們總是在童年已經消逝的時候

想起童年所經歷過的一切——

難道我們也要等到烏鴉徹底消失

才想起為烏鴉撰寫一部小史？

將心比心

好吧，我還是承認了

這世間并不存在

將心比心這一類的事

將心比心，需要一種巨人的

目前的人類尚未掌握的神秘能力

但是我也不能輕易否定有這樣一種可能性——

在這塵世之內，或之外

有一個無與倫比的存在，他有一種無與倫比的才華

能發現每一個人都小心翼翼地

藏于胸膛之內的那顆心，是怎樣一顆心

而且有一人，在他心情特別不好的時辰

（到底有沒有這樣的時辰，我也拿不準）

他可能會令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心交出來

交給他，由他來一一加以比較

為了讓那最后的比較

能有一個比較好的結果

我們是否有必要，將自己的心掏出來

互相比一比

盡管比的結果，可能令我們

十分痛苦，或者，十二分難堪

癥候式分析

最要命的

是那永遠也無法解決的

讓人抓狂的饑渴

人間的饑渴

和天上的饑渴

都匯合到了一起

我們吃得越多

越餓

我們喝得越多

越渴

我們吃下的

我們喝下的

都在我們身體里

熊熊燃燒

但是我們無法

讓自己

在世間燃燒

我們是身患厭食癥的

餓死鬼

我們饑餐渴飲

形銷骨立

可疑

我越來越相信

是人親手創造了自己的失敗

但是有人很享受自己的失敗

就像有人很享受自己的勝利

過于享受自己的勝利的人是可疑的

過于享受自己的失敗的人也是可疑的

夜晚的敘述

一個春天的夜晚，星星

從遠方告訴我，我的房間里

隱藏著一只老虎

一只老虎渾身漆黑

只有一雙眼睛，在夜里

像野火一樣閃爍

許多年前，我就與人間失去了

聯系，但這個來自春天夜晚的消息

還是嚇得我，魂飛魄散，魂飛魄散

我不知道，要使用多少

人世的黑晴，才能鑄造出

一只渾身漆黑的老虎

如果那只黑色的老虎，完全

由窗外的黑暗鑄造

而成，我愿意與它陪伴一生

當最后的星星從天空消失

一只渾身黑色的老虎

可以建立我與人世之間的，聯系

但是我不會

告訴任何人，在夜晚

我與老虎相處的方式

無辜

雨停了

但是雨還在下

那些為你遮擋過一場雨的樹

有時會給你帶來另一場雨

這不能怪樹

只能怪風

樹永遠是無辜的

其實風也是無辜的

無辜的

還有雨

那些在街上亂跑的人

總是會遇到一陣風

一場雨

或一棵樹

那些在風雨之夜無家可歸的人

總會想起一棵樹站在風里的樣子

愛的問題

愛上陌生人

是比愛上熟悉的人

更容易的事

越是陌生的人

我們越有可能愛上——

對我們來說，最陌生的人

無疑是上帝

我們愛上過那么多陌生人

為什么直到今天，我們

還是沒能愛上上帝？

虛偽的生活

我們常常覺得自己過的是

一種虛偽的生活

但真實的生活

是我們不敢過的

好像我們所過的虛偽的生活

才是真實的生活

但它仍然是一種

虛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