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新
金銀器是考古學專題研究中的一個重要領域。這類器物的發現數量雖不很多,分布范圍卻十分廣泛,尤其是北方草原地區,不僅發現有我國迄今年代最早的金銀器實物標本,且金銀器在該區域經歷了形成期、興旺期、深化期、成熟期、鼎盛期、延續期與大眾期幾個發展階段,成為草原絲綢之路文化交流的重要載體,從一個側面反映草原文化的精髓。近日,張景明教授所著的《金銀器與草原絲綢之路研究》,由蘭州大學出版社出版,就是“草原絲綢之路”考古學專題研究方面取得的一項重要收獲。該書從中國北方草原地區出土金銀器的細致梳理出發,論述金銀器在草原絲綢之路文化交流中的作用,以及草原文化與中原文化、南方文化、西方文化交流的狀況,提出草原絲綢之路不僅是溝通東西方文化交流的紐帶,還是連接南北方文化交流的橋梁等一系列學術觀點。這一專題的研究,在一定程度上拓寬草原絲綢之路文化交流的研究領域,對探索草原文明的發展歷程具有重要的歷史價值和學術價值,對于當今“一帶一路”的深入實施乃至“草原絲綢之路”申報世界文化遺產也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
從目前學術界的研究現狀來看,對金銀器的專題研究主要集中在唐代和宋代金銀器方面。如陸九皋、韓偉的《唐代金銀器》、齊東方的《唐代金銀器研究》、冉萬里的《唐代金銀器紋樣的考古學研究》、成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著的《四川彭州宋代金銀器窖藏》等。還有一些關于唐宋金銀器的專題論文及考古報告。這類研究成果雖然非常豐富,但卻很少涉及北方草原地區出土的金銀器。而且,從金銀器與草原絲綢之路關系的學術成果看,以往僅限于從某個時代或某些墓葬出土金銀器來分析草原絲綢之路的文化交流現象。如齊東方的《李家營子出土的粟特銀器與草原絲綢之路》、朱天舒的《遼代金銀器》、楊富學的《遼鎏金雙龍銀冠之佛學旨趣——兼論遼與敦煌之歷史文化關系》等。近年來,景明教授圍繞中國北方草原地區出土的金銀器研究用力頗深,先后發表相關學術論文近30篇,從考古學的角度,結合歷史學、民族學、藝術史等學科的理論與方法,先后完成《中國北方草原古代金銀器》《遼代金銀器研究》《金銀器與草原絲綢之路研究》三部著作,形成了自己對北方草原金銀器研究的“三部曲”。尤其是這部近作,在前兩部的基礎上,將中國北方草原地區出土金銀器置于草原絲綢之路的時空背景下,深入探討了該類器物所反映的東西方和南北方之間的文化交流現象,實為金銀器專題研究領域的一部力作。
在研究內容上,該書除了前言外,共分14個部分。主要包括中國北方草原游牧文化產生的自然與社會歷史背景、草原絲綢之路的考古學與民族學研究之思考、北方草原金銀器產生的歷史條件及早期絲綢之路的開通、匈奴金銀器與草原絲綢之路的文化交流、鮮卑金銀器及其在草原絲綢之路文化交流中的作用、內蒙古涼城縣小壩子灘金銀器窖藏、論白道城在草原絲綢之路上的歷史地位、北方草原地區發現的隋唐與西方風格的金銀器、遼代金銀器的造型藝術與文化內涵、遼代金銀器的外來文化因素、遼代冠帶類型與文化交流現象、西夏金代金銀器與草原絲綢之路、草原絲綢之路上的蒙元金銀器發現與研究、明清時期草原絲綢之路金銀器的研究等組成部分,由此構建了北方草原地區金銀器的發展序列,并提出一些頗具新意的學術觀點。
在“中國北方草原游牧文化產生的自然與社會歷史背景”中,從三大生態文化區形成的時間入手,以考古資料論證了游牧文化的產生過程及其動因,認為“在公元前16世紀或稍早時期,因氣候的變化,導致生態環境的演變,隨之誕生了從事牧業經濟為主的民族,進而轉向游牧式的生產和生活,同時創造了獨具特色的游牧文化(原著P6-7)。”在“草原絲綢之路的考古學與民族學研究之思考”中,對草原絲綢之路的走向進行界定,指出“在歷史上,草原絲綢之路的中國部分,多為北方草原地區游牧民族生活和活動之地,游牧文化的兼容性等特點又是民族學研究的主要內容(原著P19)。”該部分梳理了文獻記載中的草原絲綢之路上的游牧民族經濟、文化交流狀況,還介紹了沿線上的古遺跡和出土的金銀器,并對草原絲綢之路研究進行思考,包括草原絲綢之路的申遺、絲路正式開通前的文化交流、北方民族對草原絲綢之路的貢獻、北方民族沿草原絲綢之路的西遷現象等問題。這些都是考古學、民族學界所關注的重要研究課題。
在“北方草原金銀器產生的歷史條件及早期絲綢之路的開通”中,作者認為金銀器是青銅文明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在北方草原地區青銅文化形成初期,即草原絲綢之路正式開通之前的一個階段就開始扮演著重要角色。文中指出,“在匈奴統一北方草原地區和草原絲綢之路全面開通以前,草原通道已經成為東西方經濟、文化交流的載體,這種交流一方面是東西方游牧文化的交流,導致中國北方草原地區至黑海沿岸存在著文化的共同因素;另一方面是中原地區通過草原通道與西方進行文化交流(原著P94)。”以金銀器的出現與流通為例,進一步揭示了東西方金屬文化的交流早于絲路開通的歷史事實。在“匈奴金銀器與草原絲綢之路的文化交流”中,又進一步歸納了北方草原地區漢代金銀器的相關發現,論述草原地區漢代金銀器的造型藝術、金銀器造型藝術的文化象征與表意、金銀器在草原絲綢之路中的作用。作者認為,從金銀器發現的數量和制作工藝看,匈奴時期是北方草原金銀器發展的興旺期。并指出,匈奴金銀器的造型、紋樣裝飾、制作工藝等,反映出草原絲綢之路上的北方草原地區與中原地區和西方地區的南北文化、東西文化交流的狀況,其中的動物造型對以后歷代北方游牧民族的裝飾藝術都有重大影響,動物造型成為了北方草原地區諸民族的文化共性(原著P126)。相信這一學術認識能夠經得起實際材料的檢驗。
“鮮卑金銀器及其在草原絲綢之路文化交流中的作用”一章中,作者仍然從四個方面展開論述,認為這一階段是北方草原金銀器發展的深化期。文中指出,東漢鮮卑的金銀器在繼承匈奴金銀器風格的基礎上,同時又受到漢族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影響,形成具有本民族特點的金銀器造型藝術和文化內涵。兩晉十六國時期,慕容鮮卑的金銀器顯示出其數量上的優勢,并與拓跋鮮卑的金銀器特征有明顯的區別,其中體現的漢族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因素比較濃厚。北朝時期,隨著拓跋鮮卑的南下中原,在漢族文化因素的全面沖擊下,中原地區鮮卑的金銀器更加顯示出漢地的風格,但草原地區鮮卑的金銀器卻仍然保留了本民族的文化特點和藝術風格。同時,西方風格的金銀器也傳到草原地區,或通過草原絲綢之路傳入中原地區和南方地區。由此可見,東漢至北朝時期的草原絲綢之路,在溝通東西方和南北方文化交流中持續發揮著重要作用(原著P156)。為了便于說明這一階段金銀器所反映的文化交流,作者還以“內蒙古涼城縣小壩子灘金銀器窖藏”和“論白道城在草原絲綢之路上的歷史地位”為題,進一步強調了鮮卑金銀器在文化交流中的重要性。在“北方草原地區發現的隋唐與西方風格的金銀器”中,景明教授指出,隋唐時期處于北方草原金銀器發展的成熟期,并以考古發現的金銀器論述了這一階段文化交流的狀況。他說,“從總體上看,隋唐是中國文化發展的繁盛時期,在中國北方草原地區卻是文化繁榮的前奏期。當時,突厥主要活動于草原地區,在促進中華文明的發展中占有重要的地位。由于地處草原絲綢之路的東段,在勢力最強大時曾經擴張到草原絲綢之路的西段,反映在文化方面把拜占廷、伊朗、印度和中國這四大文明聯系起來,充當了東西方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傳遞者,并將不同文明融入到自己的文化中,形成了富有特色的文化內涵,包括金銀器的造型藝術,為后來草原民族金銀器的鼎盛與發展以及東西方文化交流創造了更大的有利條件(原著P204)。”可謂精彩之論。
“遼代金銀器的造型藝術與文化內涵”“遼代金銀器的外來文化因素”“遼代冠帶類型與文化交流現象”三章中,作者在梳理考古發現的遼代金銀器資料的基礎上,分析了金銀器的造型藝術與文化內涵,并將該階段稱為北方草原金銀器發展的鼎盛期,認為這一階段的金銀器既繼承了前代民族的文化,又因融入了唐文化、西方文化和宋文化因素而自成一系。文中指出,“遼代金銀器的空前繁榮和發展,可以說是融合了多種文化因素,尤其是唐文化因素的結果。而追尋唐代金銀器的發展去向之一,便是遼代早、中期的金銀器。”可以說,這種認識很可能會在不久的將來成為大家的共識。文中還提到“契丹崛起后,向西北邊境擴張,保證了通往西域的交通暢通無阻,高昌、于闐等國成為遼與中亞波斯、大食等國聯系的橋梁,客觀上促進了西方文化的傳入。到遼代中后期,在金銀器上開始出現宋代金銀器的裝飾風格,晚期則全面宋化,這與“澶淵之盟”后遼、宋之間經濟、文化頻繁交往有著直接關系,致使遼代金銀器直接模仿宋代,或從宋地輸入,或為宋代工匠所制。因此,遼代金銀器的造型、工藝及文化內涵融多種文化因素為一體,反映草原絲綢之路中西文化、南北文化的交流狀況(原著P288)。”總結是全面而到位的。
“西夏金代金銀器與草原絲綢之路”一章,作者以現有考古發現的金銀器實物,首先作了系統的分類研究,繼而深入探討了金銀器造型藝術的文化內涵和外來文化因素,并以此作為北方草原金銀器發展的延續期。文中指出,“從目前發現的西夏和金代金銀器的器形、紋樣和工藝來看,繼承了唐宋時期的風格,西方文化的因素不太明顯,雖然有源于印度佛教文化藝術的造像,但已經中國化了。多曲式銀器的淵源在中亞地區,西夏和金代的多曲式金銀器在風格上已經是從唐宋文化中轉借過來的,并不是直接從西方國家傳入。可是,此時的草原絲綢之路仍在繁盛,中西文化交流還在頻繁往來(原著P332)”。這部分研究,厘清了西夏與金代金銀器的演進脈絡與文化因素構成。“草原絲綢之路上的蒙元金銀器發現與研究”一章,將蒙元時期稱作北方草原金銀器發展的大眾期,認為目前所見該階段的金銀器雖然有西方風格,但多已中國化了。文中說,“元世祖統一中國后,江南地區的絲織品、金銀品、瓷器等大量輸入北方草原地區,使集寧路成為當時連接北方草原地區、中原地區商貿交易的重要紐帶。古城各個遺址出土的金銀器等物品,說明了草原絲綢之路的起點就在今內蒙古地區,融匯中原地區的商品,通過草原絲綢之路運往西方國家,并把西方諸國的商品通過該道經草原地區輸入中原地區。可見,在草原絲綢之路的中西文化、南北文化交流中,金銀器仍然占有重要的地位(原著P359-360)。”最后一章“明清時期草原絲綢之路金銀器的研究”,認為原來在中亞地區盛產金銀器的諸國都已分崩離析,而海上絲綢之路卻逐漸繁盛,代替了草原絲綢之路和沙漠絲綢之路的地位。在北方草原地區出土的明清金銀器中,已很難看到有西方文化的因素,用事實說明了草原絲綢之路在溝通中西文化交流中的衰落狀況。
總體上看,景明教授的這部著作以北方草原地區出土的金銀器為研究對象,梳理出這類貴金屬制品的發展演變脈絡,并從造型藝術、文化內涵等方面系統論證了金銀器在草原絲綢之路東西方和南北方文化交流中的作用。該書無論是在選題、研究現狀的把握方面,還是在研究內容、學術認識上都不乏獨到之處,甚至可以說是一部北方草原地區出土金銀器研究的集大成之作。然而毋庸諱言的是,該著作畢竟仍然是以草原絲綢之路中國境內所出土的金銀器的材料為主,對境外資料的引用和消化仍有不足,因而在探討各階段金銀器所體現的東西方交流的特點時不可避免地具有一定的局限性。其實,這也是目前大多數中國學者從事跨境文化交流研究時都難以擺脫的局限性。相信隨著我國經濟實力的不斷增強,國際影響力的不斷加大,會有越來越多的學者、學生會像我們的先人們一樣,勇敢、自信地走出去,與草原絲綢之路沿線各國的人民建立更加密切的文化和學術交流關系,那么,語言和理解方面的隔閡終將會被打破,橫貫歐亞大陸的古絲綢之路也必然會為此煥發出嶄新的光彩。